尉霖僵了一下,慢慢转过脸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不是那种将哭未哭的红,是忍了很久、压了很久、终于压不住的那种红。但眼泪没有掉下来,他只是红着眼眶,看着沈谨,目光里有一种沈谨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。
不是怨恨,不是委屈,是——
小心翼翼的、不敢表露的、藏了太久以至于连自己都快骗过去的……
某种不该有的期盼。
沈谨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。
现在他坐在这张病床边,看着尉霖拼命克制却还是泄露出痕迹的眼神。
尉霖图什么?
尉霖图的是他。
不是奴对主人的忠诚,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敬重,是——
另一种东西。一种尉霖从来不敢说、也从来不敢要的东西。
而他把这个人留在身边,用习惯了,用顺手了,用成了左手右臂,用成了沈家里最理所当然的存在。以至于他忘了问,忘了看,忘了这个人也有心,也会累,也会——
沈谨闭了一下眼。
“多久了?”他问。
尉霖怔了怔:“什么多久了?”
沈谨抬手,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,“这里。”
尉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病号服还白。
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然后他做了一件沈谨没有预料到的事——
他撑着身体要下床。
沈谨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但尉霖的身体虚得像一张纸,被轻轻一按就躺了回去。
“主人。”尉霖的声音在发抖,“奴不该——”
他语无伦次了。自幼跟着沈谨的人,第一次在主人面前说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沈谨看着他。
尉霖的眼睛里有恐惧。不是对责罚的恐惧——而是“肮脏”的心思终究被主人察觉。他在害怕被赶走。
沈谨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。
“躺好。”他说,声音和平时一样淡,但尉霖听出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命令,是……什么?他说不清楚。
尉霖慢慢躺回去,手指攥着床单,指节泛白。
沈谨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动作很自然,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。但尉霖知道,主人从来没给他掖过被子。
“你听着。”沈谨坐在床边,垂眼看着尉霖,“我不说第二次。”
尉霖屏住了呼吸。
沈谨说,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,“你的感情我知道了,这些年,你没出过差错,没提过要求,没让我操过心。我把你当最信任的人,什么事都交给你,什么人都交给你管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我忘了问你累不累。”
尉霖的眼眶又红了,他摇摇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主人,这是奴应该做的——”
“不是你应不应该的问题。”沈谨打断他,目光落在他脸上,平静得像一面湖水,但湖底有暗流,“是我不该。”
尉霖愣住了。
沈谨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尉霖,目光里有一种尉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
不是威严,不是冷淡,不是疏离。
是自责。沈谨在自责。
尉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无声地,从眼角滑进枕头里,连抽泣都没有。他哭得毫无声息,像他这个人一样,安静,克制,不惊动任何人。
沈谨抬手,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泪。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语气还是淡的,但尉霖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所有东西。
尉霖闭上眼睛,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。
沈谨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手覆在他额头上,掌心温热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走廊里,沈卓寒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,转过头,小声对百里茗说:“主人好像在给尉哥擦眼泪。”
百里茗没说话,靠在墙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外。
“早该发现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沈卓寒没听清:“什么?”
百里茗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……
“从训练营调两个人过来。”沈谨在书房里对百里茗说,语气和安排一件日常事务没什么两样,“轮班,十二小时一换。要手脚干净、嘴严的。”
百里茗点头:“是。我去挑。”
“告诉他们,”沈谨顿了顿,“病人要静养,别让他操心任何事。谁要是把其他的事带到他耳朵里,自己领罚。”
百里茗看了主人一眼。
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尉霖在医院里,什么心都不要操。
“明白。”
当天下午,两个训练有素的家奴就到了医院。一个叫阿棠,一个叫阿檀,都是沈家训练营里出来的,做事利落,话不多。他们轮班守着尉霖的病房,端水送药、记录体征、甚至把病房里所有能看见工作相关的东西都收走了。
尉霖靠在病床上,看着空荡荡的床头柜,沉默了很久。
“阿棠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尉大人。”阿棠站在床边,态度恭敬。
“我的手机。”
“主人吩咐了,您要静养。”阿棠的声音平平的,“手机在抽屉里,但充电线在我这儿。您要是无聊,我给您开电视。”
尉霖闭了一下眼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主意。
那天下午,沈谨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尉霖平时处理的那些东西:尉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,每一份都贴了便签,上面写着处理进度和注意事项。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连沈谨会问什么都提前标注了。
沈谨拿起第一份,看了五分钟。
然后又拿起来,重新看了一遍。
不是文件难处理——这些东西他当然看得懂,每一份都能处理。他看第二遍的原因是,他在想:尉霖每天要处理多少份这样的东西?每份要看多久?要核对几遍?要跑几趟法务、财务、外联?
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,数了一下。
不算那些已经处理完归档的,光今天送来的,就有十七份。十七份,每一份都贴着便签,每一张便签上都写着尉霖的字。
他坐了大概五分钟。
沈卓寒端着一杯茶进来,放在桌角,小声说:“主人,这是新泡的龙井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