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沈谨头也没抬。
沈卓寒站在旁边,没有走。他看了沈谨一会儿,忍不住说:“主人,您要不要让我做一些尉哥平时做的事?我可以学的。”
沈谨停下笔,抬眼看他。
沈卓寒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我看您从下午两点坐到快六点了,中间都没起来过。尉哥平时……其实也是这样坐一下午的。”
沈谨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说主人不能坐一下午,”沈卓寒赶紧找补,“我就是想说,尉哥平时真的很辛苦,但从来不说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谨打断他,声音很淡。
沈卓寒闭嘴了。他犹豫了一下,又问:“医院那边……主人要过去吗?”
“晚上去。”沈谨说,低头拿起下一份文件。
沈卓寒没再说什么,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晚上九点,沈谨到了医院。
阿檀守在门口,看见他立刻行礼:“家主”
“情况怎么样?”
“下午做了心电图,医生说比昨天好一些,但还是需要静养。晚饭吃了半碗粥,半个馒头,护士说胃口不太好。”
沈谨“嗯”了一声,推门进去。
尉霖正靠在床头看天花板。他听见门响,下意识就要坐起来——然后看见了进来的人是谁,动作僵了一下,还是撑着要起身。
“躺下。”沈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尉霖犹豫了一瞬,慢慢靠回去。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还是白的,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,人看起来没那么枯槁。
“主人。”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哑,“您怎么来了?”
沈谨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看了一眼床头柜——空空荡荡,连杯水都没有。
尉霖的喉咙发紧。他攥着被角,指节泛白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堵在嗓子眼,说不出来。
“主人……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奴不值得——”
沈谨睁开眼,看着他。
沈谨说,声音很轻,“值不值得,我说了算。”
尉霖的眼眶红了。
尉霖住院的第四天,沈谨发了火。
不是那种摔东西、拍桌子的发火。气氛压抑到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连呼吸都不敢出声。
事情发生在前一天晚上。
沈谨照例在九点左右到了医院。阿棠在门口值夜,看见他立刻行礼。沈谨“嗯”了一声,推门进去。
尉霖还没睡,靠在床头看一本杂志——是阿檀白天带来的,说是“主人说可以看点书”。
沈谨在床边坐下,照例问了问今天的检查结果、吃了什么、睡得好不好。尉霖一一答了,声音比前几天有力气了些,脸色也好转了。
“医生说再观察两天,如果没有反复,就可以出院了。”尉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——他知道主人不急着让他出院,但他确实想回去了。
沈谨看了他一眼:“急什么?”
尉霖闭了嘴。
沈谨从文件袋里抽出几份东西,尉霖安静地靠在床头,没有打扰他,目光落在沈谨握笔的手上——那只手很稳,写字的速度不快不慢,每一笔都干净利落。
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
沈谨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尉霖床头柜上的水杯。尉霖的水杯是空的。
沈谨放下笔,抬眼看向门口。
“来人”
阿棠推门进来,垂手站立:“家主。”
沈谨没说话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看床头柜。
阿棠的目光落在空杯子上,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家主,下奴——”
沈谨的声音很平,“你负责照顾他,他的杯子里没有水。你告诉我,你在做什么?”
阿棠的脸一下子白了,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:“家主恕罪,是下奴疏忽了”
“疏忽。”沈谨重复了这两个字,语气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,但阿棠听得出来,那两个字底下的寒意足以把人冻穿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阿棠。”
“阿棠。”沈谨靠进椅背,手指搭在扶手上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训练营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训练营没教过你,照顾病人的第一件事是什么?”
阿棠的额头已经抵到了地面:“教过。要时刻关注病人的状态,水、药、体征,一刻不能松懈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”沈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他的水杯空了多久?”
阿棠答不上来。
他确实不知道。今天下午是他换班,来的时候尉霖说想喝粥,他去了一趟食堂,回来之后又去护士站拿了今天的检查报告,中间接了一个电话——是妹妹打来的,多聊了几句。水杯是什么时候空的,他真的没注意。
但他不能说这些理由。在沈家,理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“下奴失职,请家主责罚。”
沈谨没有说话。
他不说话的时候,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怕。沉默像一把无形的刀,悬在头顶,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。
尉霖在旁边看着,终于开口了:“主人,是奴自己忘记倒了,不怪阿棠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沈谨看都没看他。
尉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闭上了嘴。主人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——不,应该说,主人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。
沈谨的目光重新落在阿棠身上。
“今天谁值的白班?”
“阿檀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阿棠跪在地上不敢动,阿檀已经在门口了——他今天值白班,按理说已经交班回去了,但他听说家主来了,没走远,就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等着。
阿檀走进来,看见阿棠跪在地上,脸色也变了,二话不说跪了下去。
“家主”
沈谨看着她:“今天白班是你?”
“是。”
“他下午喝水了吗?”
阿檀回忆了一下:“喝了。下午三点左右喝了一杯,之后……”
他卡住了。之后他有没有再倒水?他不确定。下午尉霖睡了一觉,他在外间整理东西,后来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,再后来阿棠来交班——
他记不清了。
“之后就没有了。”沈谨替他说完。
阿檀的额头也抵到了地上。
沈谨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拖下去。处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