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棠和阿檀的身体同时僵住了。他们没有哭,没有求饶,只是伏在地上,肩膀在发抖。训练营出来的人都知道,沈谨说出来的话,从不收回。
尉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主人!”他几乎是从床上撑起来的,输液管被扯得晃动,手腕上的留置针歪了一下,血珠渗出来,“主人,这不行——”
沈谨转头看他,目光冷得像深冬的湖水:“我说了,你闭嘴。”
“奴不能闭嘴!”尉霖的声音在发抖,但眼睛直视着沈谨,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在主人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,“阿棠和阿檀没有大错,只是倒一杯水的事,罪不至死!”
“只是倒一杯水的事?”沈谨的声音忽然重了,不是吼,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桌面上。
沈谨看着他,声音恢复了平淡,但那种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愤怒更可怕:“你跟了我这么久,什么时候轮到你连口水都喝不上了?”
尉霖的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红了。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——他听懂了。
主人不是在惩罚阿棠和阿檀。主人是在心疼他。
用一种尉霖从未见过的方式。
“主人。”尉霖的声音哑了,“是奴没有照顾好自己,不怪他们。他们每天照顾得很尽心,是奴的问题——是奴不习惯被人伺候,渴了也忍着,不想麻烦别人。跟他们没有关系。”
沈谨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尉霖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:“主人把他们处死了,换新的来,奴还是一样的。奴改不了这个毛病,换了谁都一样。主人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垂下眼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“主人如果真的生气,就罚奴吧。别让无辜的人替奴受过。”
病房里安静极了。
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,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远远传来,又被夜色吞没。
沈谨看着尉霖——这个人脸色苍白地靠在病床上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眼眶红红的,嘴唇上还有干裂的痕迹。他在替两个素不相识的家奴求情。
沈谨闭了一下眼。
“出去。”他说。
阿棠和阿檀愣住了。
“滚出去。在走廊里跪着。”
两个人如蒙大赦,磕了头,几乎是爬出去的。
门关上之后,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沈谨坐在椅子上,尉霖靠在床头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沈谨站起来,走到床头柜前,拿起那个空杯子,去饮水机那里接了半杯温水。
他走回来,把杯子放在尉霖手边。
然后他坐下,重新拿起笔,翻到刚才批到一半的文件,继续往下写。
尉霖看着那杯水,看了很久。
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水面微微晃动,映着头顶的灯光,碎成一片温暖的光斑。
他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水温刚好。
“主人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阿棠和阿檀……”
“跪到明天早上。”沈谨头也没抬,“这事就算了。”
尉霖松了口气,靠回床头,端着那杯水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
喝到一半,他忽然说:“奴不是不习惯被人伺候。”
沈谨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奴只是……”尉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不想麻烦别人。从小到大,习惯了。自己的事自己做,能扛的就扛,不能扛的也扛。奴不知道怎么……让别人照顾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沈谨放下笔,转过头看着他。
尉霖没有看他,低着头,盯着杯子里的水,像那杯水里藏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。
“学。”沈谨说,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尉霖抬头,眼眶红红的,有些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学怎么被照顾。”沈谨收回手,重新拿起笔,低下头继续批文件,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一项工作任务,“我教你。”
尉霖怔怔地看着他。
沈谨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,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被光晕模糊了一些,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遥不可及。他握笔的姿势很好看,写字的时候眉心会微微蹙起,像一个在认真思考的学生。
尉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杯子里,借着喝水的动作,把涌上来的眼泪咽了回去。
“嗯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。
沈谨没抬头,但嘴角弯了一下——很淡,像月光穿过云层,转瞬即逝。
走廊里,阿棠和阿檀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膝盖已经麻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病房的门开了。
沈谨走出来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。
“家主——”
“尉霖替你们求了情。”沈谨的声音很淡,“跪到明天早上,这事就算了。”
两个人在那一瞬间差点哭出来,拼命磕头:“谢家主,谢尉大人——”
沈谨没再说什么,抬脚走了。
阿棠和阿檀瘫坐在地上,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……
凌渡被尉霖安排进魅阁学习沈家规矩,交接的尉霖住了院,管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,凌渡就这么被押在魅阁一直被遗忘到尉霖出院。
尉霖出院后的头三天,过得比住院还难受。
不是因为身体还没恢复——医生说指标已经正常了,按时吃药、注意休息就好。难受的是,他什么都不能做。
沈谨的命令是死的:到点必须休息,禁止加班,工作量减半,每日工作不得超过四小时。
四小时。尉霖以前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都嫌不够。
第一天,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,把沈谨批过的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确认每一份都没有问题,然后看了看表——九点半。
他往常这个时间已经处理完第一轮事务,在去书房的路上。
现在他坐在床沿上,手里空空如也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手机响了。是百里茗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的事我已经处理完了,清单发你了,你有空看一眼。别回消息,主人说了你不能加班。”
尉霖看着那条消息,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