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安是在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才找到机会的。
不是沈谨故意躲他——好吧,也许是。昨天的会议结束后沈谨直接去了和唐子绪的饭局,今天上午又连开了两个会,中午在办公室匆匆吃了几口饭,下午还要见一批客人。
薛安在沈氏大楼里晃了一整天,一会儿去财务部“对账”,一会儿去法务部“咨询”,一会儿去前台“借个充电器”,把整栋楼的人都混了个脸熟,就是没见着沈谨的面。
直到下午四点,沈谨终于有了一小时的空档。
“哥。”薛安走进办公室,反手把门带上。
沈谨正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,听见这声“哥”,眉心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睁眼。
“出去。”
“我刚进来。”薛安在沈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,“昨天你跑得太快了,我话都没说完。”
沈谨睁开眼,看着他。
薛安今天的打扮比昨天随意了很多——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手腕上缠着的红绳。头发散着,没有扎那个小揪揪,垂在肩上,衬得他的脸小了一圈。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看起来很无害。
但沈谨知道这人有多难缠。
“说。”沈谨的声音很平。
薛安没有立刻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了翻,又放回去,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沈谨,笑着说:“哥,今年我的要求,能不能换一个?”
沈谨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薛安知道沈谨会拒绝。他每年都知道。但他每年都提,像是在做某种例行公事——我提了,你拒了,我明年再提。提不提是我的事,拒不拒是你的事。
但今年,他提的要求不太一样。
“哥,”薛安收起笑容,难得正经了一些,“今年我想换个要求。”
沈谨靠在椅背里,手指搭在扶手上,没有叩。他看着薛安,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。
“说。”
薛安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
“陪睡。”
两个字,轻飘飘地从他嘴里说出来,像在说“一起吃个饭”一样随意。但他的眼睛没有笑——不是不笑,是不敢笑。他盯着沈谨的脸,像一个在赌桌上押上了全部筹码的人,等着庄家开牌。
办公室里安静极了。
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声响,窗外的A市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。
沈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没有皱眉,没有冷笑,没有愤怒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。他就那样看着薛安,看了大概五秒钟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不。”
一个字。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薛安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,肩膀微微松了一下——不是失望的松,是紧张的松。他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: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沈谨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问一下又不会少块肉。”薛安往椅背上一靠,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“哥,我又不是没睡过。至于这么绝情?”
沈谨的目光冷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但薛安捕捉到了。
三年前,曼谷。那是沈谨唯一一次在薛安那里过夜。不是什么浪漫的故事——那天晚上应酬喝多了,薛安送他回酒店,他没推开。第二天早上醒来,薛安已经不在房间里了,床头放着一杯温水、一片解酒药,和一张便签纸,上面写着“哥,昨晚什么都没发生,你别多想”。
沈谨没多想。他把便签纸扔了,喝了那杯水,吃了那片药,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后来薛安再也没有提过那晚的事。没有借题发挥,没有得寸进尺,甚至连暗示都没有。他依然是那个笑嘻嘻的、死皮赖脸的、帮沈谨守着东南亚的薛安。好像那晚真的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沈谨知道,薛安记得。薛安什么都记得。
“薛安。”沈谨的声音冷了一些,“那晚的事,我不希望再发生。”
薛安的笑容僵了一瞬。然后他又笑了,笑得比刚才更用力了一些:“哥,那晚什么都没发生。我说过的。”
沈谨没有接话。
办公室里又安静了。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真的在酝酿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薛安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。那条红绳已经褪色了,边缘起了毛,但他一直戴着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,笑容收了大半,只剩下嘴角一点淡淡的弧度。
“哥,我知道你不喜欢我。”他的声音放轻了,“我也知道你不会留我在身边。唐子绪回来了,他比我体面,比我正经,比我——”
“薛安。”沈谨打断了他。
薛安停下来。
沈谨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,但也没有任何厌恶。只是看着,像在看一个他不讨厌但也不想靠近的人。
“你说完了?”
薛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笑了一下——这次是真的笑,很淡,带着一点认命的味道。
“说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出去。”沈谨低下头,拿起桌上的文件。
薛安站起来,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寸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站在办公桌前,低头看着沈谨——沈谨已经翻开了文件,钢笔落在纸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没有抬头看他。
薛安看了一会儿。
“哥,”他说,“明年我还会问的。”
沈谨的笔顿了一下,没有抬头。
“出去。”
薛安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曼谷那晚,你说过一句梦话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说——‘别走’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。
沈谨坐在办公桌前,手里的钢笔停在纸面上,墨迹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。他低头看着那个黑点,看了两秒,然后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里,闭了闭眼。
别走。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。也许是梦话,也许是薛安编的。薛安这个人,真假掺半,你永远分不清他哪句是真的。
但沈谨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会留薛安在身边。不是因为薛安不够好,是因为薛安要的东西,他给不了。不是不想给,是给不了。
他的心里没有那个位置。
走廊里,薛安靠在墙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。
薛安靠在墙上,仰着头,看着天花板。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咽什么东西。然后他低下头。
他明明对谁都好,但你永远不知道,他到底把谁放在了心里。以前以为他不知道怎么对人好。后来发现,他不是不会,是他想给的人,不是我。
办公室里,沈谨靠在椅背里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想起曼谷那晚。那是第一次事情超出沈谨的控制。他不愿意回忆,不愿意承认和薛安得那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