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安是在A市待了三天之后接到电话的。
那天他正窝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,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,屏幕上全是沈氏年会的照片——沈谨站在台上讲话,台下乌泱泱的人,他放大看了很久,最后定格在沈谨的侧脸上,看了一会儿,又退了出去。
电话是阿辉打来的。阿辉是他从曼谷带来的手下,跟了他很多年,东南亚那边的大小事务都是阿辉在跑腿。
“爷,出事了。”阿辉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曼谷那个仓库,昨天晚上被人点了。货全没了。对方留了话,说要您亲自回去谈。”
薛安靠在沙发上,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,但手指捏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
“谁干的?”
“还不知道。但对方点名要见您,说是——只跟您谈。”
薛安沉默了几秒。仓库被点不是小事,那批货值不少钱,更重要的是,那仓库是沈家东南亚业务的中转站。货没了可以补,但中转站被人盯上了,这涉及到整个链条的安全。
“知道了。”薛安说,“订明天的机票。”
挂了电话,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A市夜景。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,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,从城东流向城西。
他本来以为今年还能多待几天。年会、应酬、各种饭局,总能找到机会跟沈谨说上几句话。但东南亚出事了,他得回去。
薛安站起来,走到窗前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。
不甘心。
他在A市待了三天,什么都没做成。那个要求,沈谨说“不”的时候,他甚至没有争取——因为他知道争取没有用。
但薛安不是轻易放弃的人。他是那种——“不”是“不”,但“不”不代表他不能试第二次。
他从窗前转过身,拿起外套,出了门。
四十分钟后,他站在了沈家门口。
“家主今天不见客。”
薛安站在门口,A市的夜风冷得像刀子,割在脸上生疼。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,围巾都没系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“你跟他说,”薛安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,“就说我要回去了,来跟他道个别。”
守卫犹豫了一下,进去通报。
过了一会儿,尉霖出来了。
“薛少。”尉霖站在门廊下,灯光在他身后铺开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,“主人说,路上平安。”
薛安站在风里,看着尉霖。尉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,客气、疏离、滴水不漏。
“就这些?”薛安问。
尉霖点头:“就这些。”
薛安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被风吹得有些变形,但尉霖还是看出来了——那不是笑,是苦笑。
“尉霖,”薛安说,“我想见他。就一分钟。”
尉霖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薛少,主人的规矩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薛安打断了他,“我知道他的规矩。但我明天就走了,东南亚那边出了事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。我就是想跟他说句话。一句就行。”
尉霖站在那里,看着薛安的脸。那张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上,此刻没有笑容,只有一种尉霖很少见到的、认真的、甚至有些卑微的东西。
“您等一下。”尉霖转身进去了。
薛安站在门口,A市的风吹得他浑身发冷。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,缩了缩脖子,等着。
等了大概五分钟。
尉霖出来了,侧身让开。
“主人让你进去。”
薛安的脚步比脑子快,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书房里了。
沈谨坐在书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手里握着笔。
“说。”一个字。
薛安站在书桌前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他本来是来道别的,但在路上想了一路,想说的话太多——想说“你什么时候来东南亚看看”,想说“我会尽快处理完那边的事回来”,想说“你能不能别总躲着我”。
但这些话到了嘴边,都变成了一句。
“哥,我能抱你一下吗?”
沈谨看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不能。”
薛安笑了一下。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。
“那我能求你一件事吗?”
沈谨放下笔,靠在椅背里,看着他。
薛安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今晚让我留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就一晚。明天我就走了,东南亚那边不知道要处理多久。我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想记住。”
书房里安静极了。暖气片发出细微的声响,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。
沈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久到薛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沈谨站起来。
他没有说话,绕过书桌,走到薛安面前。
薛安抬起头看着他——沈谨比他高半个头,站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清沈谨的表情。
沈谨低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想要?”沈谨问。
薛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想。”
沈谨抬手,捏住了薛安的下巴,把他的脸抬得更高了一些。力道不轻,薛安的皮肤被捏得泛白,但他没有躲,甚至没有眨眼。
“你知道我不是会温柔的人。”沈谨的声音很淡,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我知道。”薛安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知道我不会因为这一晚就改变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在求什么?”
薛安看着沈谨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他永远看不透的东西。不是冷漠,不是厌恶,是某种比这些都更让他绝望的东西——沈谨不讨厌他,沈谨只是不要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薛安说,声音碎了,但眼神没有碎,“我在求一个不可能属于我的人,施舍我一晚上。我知道我在犯贱。我知道过了今晚,我还是那个没脸没皮的人,你还是那个不会多看我一眼的人。我都知道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我还是想要。”
沈谨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松开手,转身往卧室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