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在家过年。”
“嗯。”沈谨点了点头,“你爸你妈呢?”
“母亲在旁边,父亲在——”
“不用叫他们。”沈谨打断了他,“我不是查岗。”
尉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沈谨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“你身体怎么样?”
尉霖愣了一下。他住院的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,他的身体早就恢复了,每天按时吃药、按时休息,再也没有出过任何问题。但沈谨问他“你身体怎么样”的时候,用的不是过去时,是现在时。像是在问——你现在还好吗?你有没有又把自己累着?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?
“奴很好。”尉霖的声音有些哑,“主人呢?主人有没有好好休息?”
沈谨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尉霖,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和。
“尉霖。”
“奴在。”
“初六之前不用回来。多陪陪你爸妈。”
尉霖的鼻子一酸。“是。谢主人。”
“年后回来”
“是。”
沈谨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
“主人过年好。”尉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你也是”
画面断了。尉霖握着手机,坐在沙发上,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。
“是家主?”母亲在旁边小声问。
“嗯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。她只是把茶几上的水果往尉霖那边推了推。“吃水果。你爸下午买的,说这橘子甜。”
尉霖低头,拿起一个橘子,慢慢地剥。剥得很仔细,橘络一根一根地摘掉,和沈谨剥橘子的手法一模一样。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
沈卓寒的电话是晚上九点打来的。
沈谨刚挂了尉霖的视频,手机又响了。沈卓寒的名字在屏幕上跳,旁边还带着一个表情符号——一个红色的小爱心。沈谨看了两秒,接了。
“主人!过年好!”沈卓寒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,中气十足,像是在喊口号,“主人您吃年夜饭了吗?东南亚冷不冷?薛安好了没有?您什么时候回来?”
沈谨把手机拿远了一些。“一个一个问。”
沈卓寒嘿嘿笑了两声,声音小了一些。“主人,奴就是想您了。”
沈谨没有说话。
沈卓寒是被家里从小宠大的,入了主家之后,家里虽然不舍,但也知道这是规矩。沈谨对沈卓寒的宠,沈家上下都看在眼里。
“奴在家挺好的,爸妈都挺好的。我妈做了好多菜,有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红烧狮子头——奴吃得好饱。”沈卓寒的声音带着笑,但笑着笑着,忽然有些哑了,“主人,您一个人在那边过年,奴不放心。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沈谨说,“有百里茗和卫彦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沈卓寒的声音闷闷的,“百里茗哥话那么少,卫彦又不爱说话,薛安还躺在医院里——主人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沈谨靠在椅背上,听着沈卓寒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。说他妈做的糖醋排骨太甜了没有庄园厨房做的好吃。他说了很多,说到最后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主人,您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年后。”沈谨说,“东南亚的事处理完就回。”
“那您要照顾好自己。别熬夜,别不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主人过年好。”
“过年好。”
沈谨挂了电话。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沈卓寒发来的几条消息——有他家的年夜饭照片,有他贴的对联,有他在院子里放的烟花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自拍,他穿着红色的毛衣,比着一个剪刀手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配文写着:“主人,这是奴的新衣服!好看吗?”
沈谨看了那张照片两秒,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曼谷的夜没有A市冷,但也没有A市的年味。
“哥,你年后就要回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东南亚这边……”
“你管。”沈谨放下筷子,看着他,“你好了之后,继续管。”
薛安愣了一下。“你还让我管?”
“你管了这些年,管得很好。”沈谨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“除了这次。”
薛安低下头,手指摸着碗沿。“这次是我大意了。”
“不是大意。”沈谨放下水杯,看着他,“是你不要命”
薛安的手指停在碗沿上。他没有抬头,但沈谨看见他的睫毛在抖。
“以后,有事跟我说。”沈谨的声音很淡,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薛安低着头,很久没有动。阿辉站在旁边,看见薛安的肩膀在微微发抖——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站在旁边根本看不出来。薛安没有哭,他只是低着头,坐在病床上,手里捧着一碗白粥,肩膀在发抖。
“好。”薛安说。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但他笑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沈谨,笑得和平时一样没心没肺,“以后有事就跟哥说。哥帮我。”
沈谨看了他一眼。“我没说帮你。我说跟我说。”
“那不一样吗?”薛安歪着头。
“不一样。”
薛安笑了。他低下头,喝了一口粥。白粥,没有味道,但他觉得比什么都甜。
阿辉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他见过薛安跟人喝酒喝到天亮,见过薛安一个人扛下所有事从不吭声,见过薛安在深夜里坐在阳台上看着A市的方向发呆。
他以为薛安就是这样的人——什么都不在乎,什么都扛得住,什么都不怕。但现在他知道了。薛安不是不在乎,是把所有的在乎都藏在那张没脸没皮的笑脸底下了。而沈谨——那个冷得像冰山的人——他把薛安藏了四年的东西,轻轻松松地翻了出来。
阿辉转过身,走出病房,把门带上了。
走廊里,百里茗靠在墙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卫彦站在窗边,看着曼谷的夜景。远处有烟花在炸,红的绿的紫的,一朵一朵地开在天上,又一朵一朵地落下来。
“卫彦,”阿辉走过去,“你家主人……一直都是这样的吗?”
卫彦没有回头。“什么样?”
“就是……”阿辉想了想,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,“就是这样。”
卫彦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窗外那些烟花,看着它们升上去、炸开、落下来,然后新的又升上去。
“他一直都是这样。”卫彦说,“只是我以前看不懂。”
阿辉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靠在窗台的另一边,三个人安静地看着曼谷的烟花。
沈谨还在病房里。桌上那盘饺子吃了大半,薛安的粥喝完了,靠在床上,眼皮开始打架。他伤还没好,身体虚得很,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。
“睡吧。”沈谨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处。
薛安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,脑袋歪在枕头上,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沈谨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你能来吗?”
沈谨看着他。薛安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,但还在努力地看着他,像是在等一个确认。
“能。”
薛安笑了一下。很轻,很淡,和他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不一样。这个笑是安静的、满足的,像一个孩子在除夕夜得到了他最想要的礼物。
“那明天见。”薛安闭上了眼睛。
沈谨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他。薛安睡着的时候,脸上没有笑,也没有那种刻意的、吊儿郎当的表情。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,很年轻,像一个普通的、会累会疼会怕的人。沈谨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,转身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,百里茗和卫彦同时站直了。
“主人。”两个人低下头。
沈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。“除夕了”
百里茗和卫彦对视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
“卫彦,饺子做得不错。”
卫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谢主人。”
沈谨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百里茗,卫彦”
“奴在。”
“这几日做的很好”
两人站在那里,指节泛白。
“谢主人。”
沈谨没有回头。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不紧不慢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但百里茗和卫彦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的背影,都觉得那个背影在这个除夕夜里,显得比平时孤单了一些。
沈谨回到酒店,坐在桌前。窗外是曼谷的夜景——高楼、霓虹灯、车流、烟花。和A市不一样,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、喧闹的、不属于他的。
他拿起手机,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。尉霖的:“主人,早点休息。晚安。”沈卓寒的:“主人,明天记得吃饺子!奴给您拜早年!”顾时川的:“主人,凌渡说他给您做了个新年礼物!等您回来给您看!”凌渡的:“主人,新年快乐。奴在庄园里贴了对联,等您回来检查。”还有一条,是方凌的:“东南亚的事搞定了。陈家那边我压住了,你安心过年。”
沈谨看完了所有消息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,坐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尉霖的对话框,打了四个字:“新年快乐。”发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