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薛安靠在病床上,左手还打着石膏,右手端着一碗白粥,喝得心不在焉。他的眼睛一直往门口瞟,阿辉站在旁边,知道他在等谁。
门开了。沈谨走进来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。跟在他身后的是百里茗和卫彦,两个人都是深色便装,一左一右,像两柄收在鞘里的刀。
“哥,新年快乐!”薛安放下粥碗,笑得露出两颗虎牙,“你穿这么帅干嘛?去相亲啊?”
沈谨没有理他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陈家的消息,你收到了?”他问。
薛安的笑容收了一些。“收到了。陈家那个旁支的负责人,叫陈宏的,说想见我,当面道歉。”他顿了顿,“说是大年初一,图个吉利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薛安靠在床上,用右手摸了摸下巴。“陈家没安好心。坤山的事他们掺和了,现在坤山被你压下去了,他们想探底。道歉是假,摸底是真。”
沈谨点了点头。“我替你回了。今天下午三点,他们的地方。”
薛安愣了一下。“你替我回了?你怎么知道我会去?”
“你会不去?”
薛安张了张嘴,闭上了。他不会不去。陈家伤了人,要道歉,他薛安要是不敢去,以后在东南亚就不用混了。
“哥,”薛安的声音小了一些,“你陪我一起去?”
“嗯。”沈谨站起来,“不过在去陈家之前,我们先去一个地方。”
薛安抬头看他。“什么地方?”
沈谨低头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“方凌的母亲。她今年在曼谷,我昨天约好了,今天上午去给她拜年。”
薛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方凌的母亲,盘踞东南亚多年的女人,手眼通天,手段狠辣,连本地政府据说和她都有些合作。沈谨跟她有交情,不只是因为方凌。
方母和沈谨的母亲是闺中好友,当年沈母在世时,两个人来往密切。沈母走后,方母对沈谨一直另眼相看,把他当半个儿子。但方母这个人,不是那种慈眉善目的长辈。她能在这片土地上站稳几十年,靠的不是笑脸,是手腕。
薛安在东南亚三年,见过方母两次。每次都是远远地看见,连话都没说上。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惹不起,但具体怎么个惹不起法,他没见识过。他也不想见识。
“哥,”薛安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方姨她……会不会很难搞?”
沈谨看了他一眼。“她对我很好。”
薛安听懂了。对沈谨很好,不代表对别人也好。方母的“好”,是分人的。
“哥,”薛安一边穿衣服一边说,声音从衣服里面传出来,闷闷的,“方姨喜欢什么?我空着手去不好吧?”
“我备了礼。”
“你备了什么?”
“她上个月在拍卖会上看中却没拍到的一幅画。我找人买了。”
薛安穿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。“那幅画……听说被人高价拍走了,原来是你?”
“嗯。”
薛安没有再说话。他让阿辉帮他把大衣披上,遮住左手的石膏。
“行了。”沈谨转过身,看了他一眼,“走吧。”
薛安跟着沈谨走出病房。百里茗和卫彦走在前面,阿辉跟在薛安身后。五个人穿过医院走廊,下了电梯,走出大门。曼谷的早晨很热,阳光晒在脸上,薛安眯了一下眼。
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百里茗坐副驾驶,卫彦和阿辉坐第三排,沈谨和薛安坐中间一排。薛安坐进去的时候动作很慢,左手打着石膏不敢动,右手撑着座椅,一点一点地挪进去。沈谨没有扶他,但薛安注意到,沈谨在他上车的时候伸手挡了一下车门上方的框——怕他撞到头。
“哥,”他轻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方母的宅子在曼谷的湄南河边,是一栋柚木结构的泰式老宅,院子里种满了花。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保镖,腰间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带着家伙。他们看见沈谨的车,对讲机里说了几句什么,门就开了。
车停在院子里。百里茗先下车,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——院子四角都站着人,屋顶上也有,暗处至少还有七八个。他收回目光,拉开后座的门。
沈谨下车。薛安跟着下来,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,但背挺得很直。
正厅的门开着。一个女人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正在慢慢地喝。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泰丝上衣,黑色的长裤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脖子上没有戴任何首饰,手腕上却缠着一串深色的佛珠,每一颗都油亮油亮的,像是盘了很多年。
她的长相不算出众,但那双眼睛让人不敢直视——不是锐利,是深。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,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,但你知道掉进去就出不来。
这就是方凌的母亲。东南亚没有人敢直呼她的名字,但她真正的势力,比方家在大陆的根基还要深。方凌的父亲在A市守着方家的一亩三分地,跟妻子的关系名存实亡,两个人各过各的,互不干涉。婚姻关系还在,但感情早就没了。方凌夹在中间,两边跑,从小就习惯了。
方母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沈谨身上。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,但眼神柔和了一瞬——只有一瞬,快到如果不是认识她几十年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小谨来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正厅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沈谨走过去,微微弯了一下腰。“方姨,新年好。”
方母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是某种更淡的、更克制的东西——但对于她来说,这已经算是笑了。
“坐。你妈要是还在,今年该是她请我吃饭。”她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,但沈谨听得出来,那底下压着的悲伤。
沈谨在她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,没有接这个话。方母也不在意,目光越过他,落在他身后的薛安身上。
薛安站在那里,左手藏在衣摆后面,右手垂在身侧,背挺得很直。他的脸色很白,但目光很稳。他迎着方母的目光,没有躲,也没有刻意迎上去,就那么站着,不卑不亢。
“方姨,新年好。”薛安微微弯腰,“晚辈薛安,给方姨拜年。”
方母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薛安的额头上开始冒汗,久到阿辉在身后紧张得攥紧了拳头。
“你就是薛安?”方母终于开口了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是。”
“东南亚这边的事,这几年是你在帮小谨盯着?”
“是。”
方母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“坤山的事,我听说了。一个人去的?”
薛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“不要命了?”方母放下茶杯,看着他,目光冷得像刀。
薛安没有辩解。他没有说“我有把握”,没有说“我想摸陈家的底”,没有说任何解释的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低着头。
“方姨,”沈谨开口了,“他伤还没好,站着累。”
方母转头看了沈谨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审视,有意外,有一种“你什么时候开始会心疼人了”的意味。沈谨面不改色地坐着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方母收回目光,抬了抬下巴。“坐吧。别站着碍眼。”
薛安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坐到了沈谨旁边的椅子上。坐下去的时候他的动作很小心,左手的石膏碰到了椅背,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,但他一声没吭。
方母看着他坐下的样子,目光在他左肩上停了一瞬。然后她看向沈谨。
“陈家的事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沈谨放下茶杯。“陈家旁支在东南亚的业务,让他们退出去。坤山已经退了,陈家的渠道要全部切断。”
方母点了点头。“陈家总部那边,你打过招呼了?”
“除夕打的。他们同意了。”
方母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这个动作和沈谨一模一样——薛安看在眼里,忽然明白了沈谨的习惯是从哪里来的。
“陈家总部同意,是因为他们不想为了一个旁支跟沈家翻脸。”方母的声音很淡,“但你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一世。陈家不会甘心。”
“所以我来找方姨。”沈谨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