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母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
“你妈以前也是这样。”方母忽然说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有什么事自己扛,扛不住了才来找我。来了也不说‘帮我’,就说‘我来找你’。好像不是来求人的,是来串门的。”
沈谨没有说话。
方母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“陈家动的是沈家的东西,我自然会管。你妈走了之后,沈家在东南亚的根基一直不稳,你一个人撑着,我也没伸手——不是不想帮,是你不开口。你这个人,跟你妈一个脾气,死要面子。”
她顿了顿,放下茶杯,目光冷了下来。
“但这次不一样。陈家动了我眼皮子底下的人,还动了沈家的生意。这要是不管,以后谁都敢在东南亚踩沈家一脚。”
薛安坐在旁边,听着方母说这些话,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削出来的形状是——她不会放过陈家。
“方姨,”沈谨说,“我今天带薛安来,是想让您认一下他。”
方母看了薛安一眼。薛安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,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认了。”方母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知道了”,“以后东南亚这边,他有什么事,我会看着。”
薛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他看着方母,张了张嘴,想说“谢谢方姨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方母没有看他,端起茶杯,对沈谨说:“下午去见陈家的人,带几个人去?”
“我带百里茗和卫彦。方姨借我两个人就行。”
方母点了点头,对站在门口的一个中年男人抬了抬下巴。“阿森,你跟着去。再挑一个,两个人够了。”
阿森弯腰:“是。”
方母转过头,看着沈谨。“办完事回来吃饭。我让厨房炖了汤。”
沈谨站起来。“好。”
薛安也跟着站起来,动作有些慢,但稳。他弯了弯腰,跟在沈谨身后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方母忽然开口。
“薛安。”
薛安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你叫沈谨一声哥,这声哥不是白叫的。”方母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他认了你,你就是沈家的人。沈家的人在东南亚,我不会让人欺负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你要记住——不是欠我的。我帮你,是因为他。”
薛安站在那里,右手垂在身侧,左手藏在衣摆下面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哭。他深深地弯下腰。
“晚辈记住了。”
方母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,不再看他们。
沈谨带着薛安走出正厅。阿森已经选好了人,站在廊下等着——一个瘦高的年轻人,皮肤黝黑,眼神像鹰,站在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“沈先生,这是阿鹰。”阿森介绍,“跟着太太十年了。”
沈谨看了阿鹰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走吧。”
上了车,薛安靠在座椅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陈家约定的地方——曼谷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,顶层是一间私人会所。陈家把整层包了下来,门口站着四个穿西装的保镖,看见沈谨一行人从电梯里出来,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沈先生,请稍等,我们通报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沈谨没有停步,直接往里走。百里茗和卫彦跟在他身后,半步的距离。阿森和阿鹰走在最后面,面无表情,但两个人的手都垂在身侧,离腰间的位置很近。那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,没敢再拦。
会所里面,陈宏已经等着了。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瘦长脸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看起来像个体面的商人。但他身后的八个人不是商人的样子——个个膀大腰圆,站姿紧绷,一看就是打手。
陈宏看见沈谨走进来,站起来,脸上堆着笑。“沈总,新年好新年好——”
沈谨没有握手,在他对面坐下。薛安坐在沈谨旁边,阿辉站在他身后。百里茗和卫彦站在沈谨身后两侧,阿森和阿鹰站在门口,一左一右,像两尊门神。
陈宏的笑容僵了一瞬,目光在阿森和阿鹰身上停了一下。他认出了阿森——方母身边的人,他在东南亚混了这么多年,不可能不认识。他的脸色变了一瞬,但他很快恢复了,目光落在薛安身上。
“薛先生,上次的事,是个误会。坤山那边的人不懂事,伤了薛先生,我们陈家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陈家深感歉意。今天请薛先生来,就是想当面道个歉,该赔的赔,该罚的罚。”
薛安靠在椅背上,右手搭在扶手上,看着陈宏。他的脸色还是白的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但他的眼神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刚从ICU出来的人。
“陈总,”薛安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坤山是你的人?”
陈宏的笑容又僵了一下。“坤山是……我们的合作伙伴。他做的事,我们事先不知情——”
“不知情?”沈谨开口了,声音很平,但陈宏的汗毛竖了起来,“坤山的货走你的渠道,你的人在他的场子里看场子,你跟我说不知情?”
陈宏的额头上开始冒汗。“沈总,这个……业务上的往来是有的,但打人的事,我们真的不知情——”
沈谨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沉默了三秒。五秒。十秒。陈宏的汗从额头淌下来,他身后的八个人也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。
“陈宏。”沈谨终于开口了,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“我今天来,不是听你解释的。”
陈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坤山伤了我的人,他的命我早晚要取”沈谨的声音很淡,淡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,“陈家旁支在东南亚的业务,从今天起,也退了吧。”
陈宏的脸色变了。“沈总,这——”
“你不退,我帮你退。”沈谨看着他,“你自己选。”
陈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了看沈谨身后的人,又看了看门口的阿森和阿鹰,把话咽了回去。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沈总,这事……我得跟家里商量——”
“不用商量。”沈谨站起来,“我已经跟陈家总部打过招呼了。他们同意了。”
陈宏的脸一下子白了。沈谨跟陈家总部打过招呼了——他什么时候打的?大年初一?除夕夜?还是更早?陈家总部同意了——他们怎么会同意?陈家在东南亚的生意虽然只是旁支,但也是一块不小的肉,说退就退?
沈谨看着他,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疑问。“陈家总部不想为了一个旁支,跟沈家和方家同时翻脸。这个道理,你懂。”
陈宏的手指在发抖。他懂了。沈谨今天来,不是来谈的,是来通知的。他先去见了方母,然后才来陈家——不是顺路,是让陈家知道,他身后站着谁。阿森和阿鹰站在门口,不是来喝茶的,是来告诉陈家——沈谨说的话,就是方母说的话。
“沈总,”陈宏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这事……我们认了。”
“东南亚的事,以后不要碰。陈家的人,以后也不要出现在这里。”
沈谨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薛安站起来,跟在后面。阿辉扶了他一下,被他轻轻推开——他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经过陈宏身边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了陈宏一眼。
“陈总,”薛安的声音很轻,“这次的事,我记住了。”
陈宏的脸色白得像纸。他不知道薛安说的“记住了”是什么意思——是记仇,还是记教训。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陈家旁支在东南亚的生意,完了。
沈谨走出写字楼,站在门口。曼谷的阳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薛安从后面跟上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哥,”薛安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跟陈家总部打过招呼了?什么时候?”
“除夕。”
“除夕你不休息?”
沈谨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躺在ICU里,我休息什么?”
薛安的鼻子一酸,低下头。“哥,谢谢你。”
沈谨没有回答,抬脚往车的方向走去。
“走了。方姨还等着我们吃饭。”
薛安站在那里,看着沈谨的背影。阳光把沈谨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