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南亚的事处理得比预想中快。坤山没了,陈家旁支撤了,方母的人脉接上了,薛安手下的几个头目也都见过了沈谨,知道这位“爷的老板”是什么样的人。阿辉私下跟底下人说:“以后沈先生说的话,就是爷说的话。”没有人有异议。
曼谷的早晨,天还没全亮,薛安就到了医院门口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左手还打着石膏。
薛安靠在车门上,右手夹着一根烟,没点。他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放回烟盒里。沈谨不喜欢烟味,他记住了。
六点半,沈谨出来了。薛安靠在车门上,右手插在裤袋里,左手打着石膏挂在胸前。他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,几缕碎发落在额前,他没有去理。他看见沈谨的时候,笑了。和平时一样的笑,没心没肺的,露出两颗虎牙。但阿辉站在他身后,看见他的手从裤袋里拿出来的时候,抖了一下。
“哥。”薛安说。
沈谨看着他。“医生说你不能出院。”
“医生说的话多了,我要是都听,现在还在床上躺着。”薛安笑嘻嘻的,“我来送你。你帮我守了这么多天,我总得来送送。”
沈谨没有说话,看着他。薛安的笑容在沈谨的目光下慢慢收了一些,变成了一种更安静、更认真的表情。他站直了身体,右手垂在身侧,背挺得很直。
然后薛安动了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沈谨面前。他没有弯腰,没有鞠躬,没有做任何沈家私奴会做的礼节。他单膝跪了下去。右膝着地,右手撑在膝盖上,脊背挺直,头微微低着。这不是沈家的规矩——沈家的私奴要双膝跪地,额头触地。这不是任何人的规矩,这是薛安自己的礼。骑士礼。臣服礼。或者,只是他想跪。
阿辉站在后面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巴颂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阿斌低下头,不敢看。小六最小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他不知道自己在红什么,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,在这一刻,碎了一下,又拼好了。
薛安跪在那里,没有看任何人。他只看沈谨。
“哥,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来的那天晚上,我在ICU里,什么都不知道。醒了之后阿辉跟我说,你来了,你一个人去找坤山了,你帮我管了底下的人,你替我扛了陈家的事。阿辉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我躺在病床上,动不了,连手都抬不起来。我想——我这辈子,欠谁的都没欠过这么多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哥,我不是沈家的人。你没收我,我也不配。但东南亚这边的事,我会继续守着。不是因为沈家,是因为你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沈谨的眼睛,“你让我守多久,我就守多久。你让我退,我就退。你说不需要我了,我就走。”
他低下头,右手按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哥,一路平安。”
风从远处吹过来,吹动了薛安的头发,吹动了沈谨大衣的下摆。曼谷的早晨在这一刻安静得像一幅画——一个男人单膝跪在地上,另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,身后是灰蓝色的天和渐渐亮起来的太阳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
沈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和平时一样冷淡、疏离、滴水不漏。但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拿了出来,垂在身侧,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薛安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起来。”沈谨说。
薛安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然后他站起来,右膝上沾了一层灰,他没有拍。他站在沈谨面前,右手插回裤袋里,又露出了那个没心没肺的笑。
“哥,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
“A市冷,多穿点。”
沈谨没有理他,转身上了车。百里茗和卫彦跟在后面,车门关上的时候,薛安往后退了两步,站在阿辉旁边。车窗下来,沈谨看着薛安。
“伤好了再干活。别逞能。”
薛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笑得露出两颗虎牙,笑得像一个得到了糖的孩子。
“好。”
车开了。薛安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黑色的车越开越远,越开越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阿辉在旁边轻声叫了他三遍“爷”。
“爷,沈先生走了。”
薛安没有动。他看着那个方向,看着空荡荡的街道,看着曼谷的太阳从楼缝里升起来,金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,照在他的脸上,照在他打着石膏的左手上。
“阿辉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刚才跪的时候,你们是不是都看见了?”
阿辉沉默了一瞬。“……看见了。”
薛安笑了一声,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,叼在嘴里,没点。“吓着了吧?”
阿辉没有说话。巴颂、阿斌、小六也都没有说话。
薛安转过身,看着他们四个。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笑嘻嘻的表情,也没有刚才跪在地上时那种虔诚的、认真的样子。他的表情很简单,简单到阿辉觉得陌生。
“沈谨”薛安说,声音很轻,“是我的命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空荡荡的街道,什么都没有了。他笑了一下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放回烟盒里。
“走吧。回去了。”
阿辉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打着石膏的左臂,看着他右肩上被晨风吹皱的黑色衬衫,看着他在曼谷的晨光里走得缓慢但坚定。阿辉忽然觉得,他今天才第一次认识薛安。
阿辉低下头,跟了上去。
……
沈谨闭着眼,脑海里浮现的是薛安单膝跪在地上的样子——右膝着地,右手按在膝盖上,脊背挺直,头微微低着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或者说,他知道,但他不想承认。薛安跪下去的那一刻,他的心脏跳了一下。很重的一下。他没有慌,他只是觉得——这个人,他这辈子可能都甩不掉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