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市的雪下了一整天，到傍晚才渐渐小了一些。沈谨的车驶进沈家庄园的时候，天已经擦黑，院子里亮着灯，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，把地上的积雪染成暖色。
车停在门口。百里茗，卫彦先下车，扫了一眼四周，然后拉开后座的门。沈谨下了车，冷风扑面而来，他眯了一下眼，把大衣拢了拢。他没有立刻进门，站在台阶下，抬头看了一眼庄园的灯火。灯亮着，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。他站了两秒，然后走上台阶。
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尉霖跪在门口，脊背挺得笔直，额头触地。他身后，沈卓寒、顾时川、凌渡跪成一排，姿态端正，没有人说话。客厅里的灯光从他们身后照出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拖在门外的雪地上。
沈谨站在门口，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四个人。每个人都好好的，面色红润，精神也不错。他看了一眼，心里那根绷了十来天的弦，松了半分。
“起来吧。”沈谨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，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，“都还好？”
“是。”几个人齐声应道，站了起来。
沈谨的目光最后在尉霖脸上停了一瞬。尉霖的面色比走之前红润了一些，眼底的青色也淡了，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
“行了。”沈谨收回目光，“都去休息吧。我累了。”
几个人愣了一下。他们准备了汤，准备了茶，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说。但沈谨说“累了”，他们就什么都不说了。
“是，主人”几个人齐声应道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尉霖没有走。他站在客厅里，看着沈谨的背影。沈谨站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雪，大衣还没有脱，肩上有雪水洇湿的痕迹。他的背影比走之前绷得更紧了一些，肩膀的线条有些僵，整个人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，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松一松的地方，却不知道怎么松了。
“主人，”尉霖的声音很轻，“您先去休息。奴热一杯牛奶给您送上去。”
沈谨没有回头。“嗯。”
他上了楼。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，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尉霖站在客厅里，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远去，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他转过身，走进厨房。
……
尉霖端着托盘上了楼。走廊里很安静，主卧的门虚掩着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。尉霖站在门口，用指节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尉霖推门进去。沈谨坐在床沿上，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，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，头发比平时乱了一些。他的眼睛半闭着，像是马上就要睡着了，但又没有睡。尉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，把牛奶杯端出来，放在沈谨手边。
“主人，牛奶。不烫，现在喝刚好。”
沈谨看着那杯牛奶，看了两秒，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，不烫不凉。他放下杯子，靠在床头，闭了闭眼。
“尉霖。”
“奴在。”
“你坐下。”
尉霖犹豫了一瞬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只坐了三分之一，姿态端正，随时准备站起来。但沈谨没有看他，闭着眼靠在床头，呼吸很轻很浅。
“这几天，没什么事吧？”沈谨的声音有些低。
“回主人，一切都好。”尉霖的声音也很轻。
沈谨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有再问。
尉霖看着沈谨的脸。灯光下，沈谨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，眼窝比走之前深了一些，下颌线的棱角更分明了。他在东南亚没有睡好，尉霖知道。
他不只是没有睡好，他是根本没有睡。薛安躺在ICU里，陈家的人在暗处，方母那边要去拜会，坤山的事要处理——沈谨在那边的每一天，每一分钟都在转，没有一刻停下来。现在他回来了，坐在自己的床上，闭着眼，但他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，像是一时半会儿松不开。
尉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然后弯下腰，把沈谨脚上拖鞋拿掉，把被子拉上来，盖在他身上。动作很轻，轻到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。事实上他确实做了很多次。
沈谨忙到在书房睡着的时候，是他把毯子盖上去的。沈谨应酬回来在沙发上睡过去的时候，是他把被子抱下来、把灯关掉的。这么多年，他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。每一次都很轻，轻到沈谨可能从来没有注意过。但这一次，沈谨没有睡着。
沈谨睁开眼，看着尉霖弯着腰给他掖被角的手。那只手处理过上千份文件，接过上百个电话，替他挡过无数的人和事。此刻那只手在给他掖被角，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件瓷器。
“尉霖。”
尉霖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奴在。”
“别忙了。”沈谨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，“坐下。”
沈谨他靠在床头，闭着眼，呼吸比刚才更轻了。尉霖以为他睡着了，正要站起来把灯关掉，沈谨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这几天，有没有好好休息？”
尉霖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沈谨会问他这个。
“有的。”尉霖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母亲每天都盯着奴吃饭睡觉，奴这几天睡得很多。”
沈谨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。“面色还行。”
尉霖低下头。
“主人，”尉霖的声音很轻，“您也早点休息。”
沈谨没有回答。他靠在床头，闭着眼，呼吸越来越浅，越来越慢。尉霖看着他，觉得他好像快要睡着了，但又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、还有什么话没有说，所以一直撑着没有睡。
尉霖站起来，准备离开。他刚转过身，手腕被握住了。不重，但很确定。沈谨的手握着他的手腕，尉霖僵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“今晚别走了。”沈谨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在这睡。”
尉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他看着沈谨的手握着他的手腕，看着沈谨闭着眼靠在床头的脸，看着沈谨领口解开的扣子和微微蹙着的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