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沈家庄园门口的时候,沈谨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他没有立刻下车,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庄园的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暖融融的,和他走的时候一样。他看了几秒,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尉霖在门口等着,接过他的大衣,挂好,把拖鞋放在他脚边。沈谨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上楼,也没有去书房。他走到沙发前,坐下去,然后整个人靠进了沙发里。不是平时那种端坐的姿态,是整个人陷进去的那种——后背贴着沙发,头靠在靠背上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尉霖站在旁边,看着沈谨这个样子,手指攥了一下。他怎么会不知道主人现在心情不好。尉霖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站在那里,安静地等着。
沈卓寒听到声音从楼上下来,走到楼梯拐角就停住了。他看见沈谨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的样子,脸色变了一下,转头看向尉霖。尉霖冲他摇了摇头,沈卓寒没有继续往下走,安静地退回了楼上。卫彦,百里茗,凌渡从楼上下来,在楼梯拐角处站了一会儿,看了沈谨一眼,又看了尉霖一眼,然后转身回去了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敢打扰。他们都知道有尉霖在,主人并不需要他们。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沈谨的呼吸声——很轻,很浅,但不平稳。
尉霖在沙发旁边站了很久,终于动了。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,放在茶几上沈谨手边,然后跪到一边。沈谨没有睁眼,也没有喝水。他靠在沙发上,脑子里反复转着唐子绪今晚的样子。
他看不出来?他是沈谨。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。
唐子绪躲他,躲到方凌那边去,让方凌当挡箭牌。沈谨看出来了,但他没有说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他什么都看在眼里。他什么都没说,说“我们不可能的”?唐子绪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。唐子绪就那样待在他自己的位置上,不远不近,不越界,不退缩,把他的爱藏在一个座位的距离、三到五秒的目光接触、两秒的停顿里。
藏得那么好,但沈谨看出来了。他是谁?他是沈谨。他认识唐子绪多少年了?从幼时起,他们就认识了。
他想起小时候,唐子绪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的唐子绪,意气风发,不管做什么都名列前茅。唐子绪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个,站在人群最前面,脊背挺得笔直,眼睛里全是光。
那时候的唐子绪,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敢做,什么都能做到最好。他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。
现在他把自己缩在一个座位的距离里,把他的骄傲、他的锋芒、他的意气风发,全都收了起来。收得干干净净,收得像另一个人。他怕。他怕自己藏不住,怕沈谨看出来,怕沈谨知道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。所以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体面的、克制的、进退有度的唐子绪。
那个会站在沈谨身前替他挡事的唐子绪,不见了。那个不管做什么都名列前茅的唐子绪,不见了。那个意气风发、眼睛里全是光的唐子绪,不见了。
沈谨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,又叩了一下。不是烦躁,是他在想——唐子绪变成这样,是因为他吗?沈谨不知道。他不敢想。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像压所有他不愿意面对的事情一样,压到最深处,用文件、会议、应酬、庄园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,一层一层地盖住。
但今晚,唐子绪坐在他旁边,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,用练过的频率看他,用练过的语气跟他说话,用练过的笑容对他笑。沈谨的那些盖子,被掀开了一道缝。
尉霖跪在旁边,看着主人靠在沙发上的样子。主人的手指在扶手上叩着,很慢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尉霖不知道主人在想什么,但他知道主人心情不好。尉霖起身走过去,蹲下来,把主人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换了一杯热的,放在他手边。然后他没有站起来,就那样蹲在沙发旁边,安静地陪着。
沈谨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平时的冷淡,没有疏离,没有审视。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尉霖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疲惫,不是难过,是某种更深的、更重的东西。
“主人,”尉霖的声音很轻,“您累了。上楼休息吧。”
沈谨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过了几秒,他站起来,往楼上走去。尉霖跟在他身后。沈谨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尉霖。”
“奴在。”
沈谨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尉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他站在沈谨身后,看着沈谨的背影。沈谨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孤单,不是没有人陪的那种孤单,是说不出来的那种孤单。
沈谨没有再说话,继续往楼上走。尉霖跟在后面,半步的距离。他知道,沈谨今晚心情不好,不是因为唐子绪对他的不一样的情感,是因为唐子绪让他想起了什么。想起了从前的唐子绪,也许还想起了从前的自己。
沈谨走进主卧,没有靠床头,在床沿坐了下来。他没有脱衣服,没有换鞋,就那样坐着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尉霖站在他旁边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想了想,蹲下来,把沈谨的鞋脱了,把拖鞋放在一边,然后站起来,等着。
沈谨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也去睡。”
“奴等主人睡了再睡。”
沈谨没有说话。他靠在床头,闭着眼。尉霖把灯调暗,在床的一边蹲下来。他将手轻轻覆在沈谨的手上。黑暗中,他听见沈谨的呼吸声,不平稳。沈谨没有动,也没有躲开。尉霖把手放在那里,没有收回来。
过了很久,沈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尉霖没有说话。他不知道沈谨是在跟他说,还是在跟自己说。但他把手覆在沈谨手背上,轻轻地握了一下。沈谨没有回应,也没有拒绝。房间里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