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的时候，客厅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。方太太走在前面，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，头发盘得一丝不苟，脖子上没有戴任何首饰，只手腕上缠着那串深色的佛珠。她的脸色不好看。
沈卓寒没见过方太太。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方凌的母亲，也不知道她此刻站在沈家庄园的客厅里，目光扫过他们这些人，像一把冷冰冰的刀。
百里茗站在楼梯口，看着方太太走进来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垂下眼。他在部队里见过很多人，狠的、阴的、不要命的，但这个女人不一样。她的狠不是写在脸上的，是藏在骨头里的。
方太太站在客厅中间，目光扫过所有人，一个不落。她的嘴唇抿着，没有说话，但那种沉默比说话更让人喘不过气。
沈卓寒站在沙发旁边，手指攥着沙发靠背，指尖泛白，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
尉霖从楼上下来。他的脚步声不重，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他走到方太太面前，弯下腰，姿态恭谨但不卑微。
“太太，主人在楼上。他身体不太舒服，”
方太太看了他一眼，她认识尉霖。她上了楼，方凌跟在后面。
沈谨靠在床头，脸色苍白得不像话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，这次是心力交瘁加上被下药，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，连坐起来的力气都要攒一攒。他听见门响，睁开眼，看见方太太走进来，撑着坐起来，动作很慢，靠在床头微微喘了一下。
“方姨”他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。
方太太站在床边，看着他的脸色，看着他的嘴唇，看着他眼底那层抹不掉的青色。她没有坐下，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开口了，不是对他说的。“楼下那些人呢？”
尉霖站在门口，微微躬身：“都在下面等着。”
方太太的嘴唇抿了一下：“让他们上来。”
尉霖看了沈谨一眼。沈谨闭了一下眼，点了下头。尉霖出去了，不一会儿沈卓寒、百里茗、卫彦、凌渡、顾时川都上来了，站在走廊里，尉霖示意他们进去。
方太太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，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的声音。她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冰碴子。
“你们是怎么照顾小谨的？”
没有人敢说话。
“脏东西都能近他的身，你们在干什么？”方太太的声音没有提高，但那种冷意让人脊背发寒，让人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
“养你们有什么用？”方太太的声音像一把钝刀，不锋利，但压得人喘不过气，“楚鸢要是还活着，你们这些人还有命在？”
楚鸢谁不知道？上任沈家主母，楚家家主唯一的妹妹，也是她方镜最好的朋友。
房间里没有人敢动。沈卓寒的眼眶红了，但他没有哭，头垂着。卫彦的脊背更弯了，弯到像要被压折。凌渡的手指在发抖，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。顾时川的眼泪掉了下来，无声的，砸在地板上，他不敢擦。百里茗的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沈谨靠在床头，看着方太太的背影，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，带着病中的虚弱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“方姨，跟他们没关系。是我大意了。”
方太太转过身看着他，沈谨的脸色还是很白，但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平静：“有事的是我，罚也该罚我。您别骂他们了。”
方太太看着他，眉头拧着。沈谨替那些人说话，她更来气了：“你也是”
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但还是带着那股压不住的怒气：“你自己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？身体是这么糟蹋的？你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，得心疼成什么样？我怎么跟你妈交代”
沈谨没有说话。方太太看着他苍白的脸、干裂的嘴唇、眼底的青色，越看越气，又越看越心疼。“你就是心太软。”方太太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手下人纵着、惯着，出了事你替他们兜着。你以为这是对他们好？”
方凌在旁边站了半天了，终于忍不住了：“妈，你让阿谨好好休息吧。他才刚醒，你这么大声音训人，他头不疼啊？”
方太太看了儿子一眼，方凌的表情很无奈，不是不耐烦，是那种“你说完了没有”的无奈。方太太又把目光移回沈谨脸上，看着他的脸色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再往下说。她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来，把沈谨被子往上拉了拉，动作很轻，和她刚才训人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“薛安那边，我会替你看着的。你不用担心。国内的事，让方凌多帮你。”方太太看着沈谨，声音放软了，“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。手下人养着都是干什么的？该让他们做的就让他们做，你把自己的身体管好就行。”
沈谨看着她，点了一下头。“知道了，方姨。”
方太太看着他，还想说什么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“行了，你休息吧。我走了。”她站起来，看了尉霖一眼。“照顾好你们主人。”尉霖低下头。“是。”
方太太走了。方凌跟在后面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谨一眼，冲他点了下头，意思是——没事，我妈就是那个脾气。沈谨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方凌走了，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几个人还站在原地，低着头，没有人敢动。尉霖走过去，把沈谨的被子拉好，把床头柜上的水换了一杯热的。沈卓寒抬起头，看了沈谨一眼，眼眶还是红的，嘴唇动了一下。“主人，奴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沈谨闭上眼，声音很低，“都下去吧。”
沈卓寒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尉霖看了他一眼，他低下头，转身走了出去。其他人跟在后面，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房间。
尉霖从房间里出来，轻轻带上门。他看了走廊里的几个人一眼，声音不大。
“都回去休息吧。主人这里我守着。”几个人抬起头看着他，没有人动。尉霖又说了一遍。
“回去吧。别让主人操心。”沈卓寒第一个动了，他站直了身体，看了尉霖一眼。
“尉哥，需要叫我”
走廊里空了下来。尉霖站在主卧门口，听着里面沈谨的呼吸声，很轻，很浅，但很稳。主人睡着了。尉霖靠在墙上，闭了一会儿眼，他也累了。
但他不能睡，他要守着，等主人醒了叫他的时候，他要第一个进去。这是他的本分，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