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华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说“我让人检查了包房、走廊、电梯,但没有查那张房卡”,想说“我不知道他们会把房卡给家主”。但他不敢说,他知道说这些都没有用。安保是他负责的,出了事就是他的责任。
沈谨的目光落在卫华身上。卫华跪在地上,浑身都在抖,嘴唇哆嗦着,眼睛红红的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硬撑着没有掉下来。
“卫华,”沈谨的声音很平,“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卫华张了张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“家主,奴——奴不知道会出这样的事。奴让人检查了包房、走廊、电梯,所有的地方都查了。他们给家主的那张房卡,奴不知道——奴真的不知道——”
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但他不敢哭出声,咬着嘴唇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沈谨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收回目光,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。
“昨晚参与安保的人,赐死吧”
沈谨的声音不大,甚至可以说是平淡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像在说一份文件批完了。卫华跪在地上,浑身一僵,抬起头想说什么,嘴张开了,一个完整的字都没吐出来,被身后两个家奴架住了胳膊往外拖。他的脚在地上蹬着,像是想把地板踩住,但地板太滑了,他的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整个人被一寸一寸地往后拖。
卫父的脸色一下子从灰白变成了死灰,眼珠子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。他猛地往前扑,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,伸出双手去抓沈谨的裤脚,手指离那块布料只差两寸——百里茗从旁边跨出一步,不轻不重地拦在他面前,把他挡在半路。
卫父的手抓在百里茗的小腿上,指甲隔着裤子嵌进去又滑开,他抬起头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嘴巴张着,喉咙里发出那种沙哑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气音,说不出一个字,只知道不停地抓百里茗的裤腿,手在发抖,连着肩膀一起抖。
卫华被拖到门口,终于喊出来了。“大哥——大哥救我!家主饶命!”他的声音撕裂了,尖锐地从喉咙最深处炸出来,在走廊里来回撞了好几下。
他没有喊父亲,他喊的是卫彦。
卫彦站在最后面,垂着头,没有动。他的睫毛在抖,从眼睑一直抖到眉梢,下唇被咬得发白,指甲掐进掌心里,掐得太深了,疼得他那根从手腕到手肘的筋都在跳。
他把头垂得更低,低到下巴快要碰到锁骨,低到谁也看不见他的脸,低到他想假装自己不存在。
他不敢动,不敢抬头,不敢看任何人,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哪里有资格求情。他是戴罪之身,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站稳脚跟的人,是主人肯收留就该感恩戴德的人。他凭什么求情?他一个字都不能说,一个字都不配说。
沈谨坐在书桌后面,看着他。他收回目光,开口了。“等一下。”
走廊里拖人的脚步停了。卫华的声音也停了,只剩下急促的、惊恐的喘息,透过门板传进来,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幼兽。卫父的手还抓在百里茗的小腿上,整个人僵住了。百里茗侧过身,让他看到了沈谨的脸。沈谨靠进椅背里,手指搭在扶手上,叩了一下。
“卫华。八十鞭。卫家降为二等家族。”
卫父的动作僵了。他的手从百里茗小腿上滑下来,双手撑在地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的、破碎的声响。不是哭,是劫后余生,是心脏被攥碎了又拼回来的那种闷痛。他的额头砰砰砰地磕在地砖上,磕得那叫一个用力,磕得整间书房都能听见,声音闷得像擂鼓。“谢家主恩典——谢家主不杀之恩——奴——卫家——谢家主——”
卫华被人从走廊里拖回来,按跪在原来的位置。他的腿在发抖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,但他的嘴还在动,一直在动,像在说什么,像在说“大哥”,像在说“谢谢”,也像什么都没说,只是肌肉自己在抖。
他的额头磕在地板上,磕得比父亲还用力,磕得脑门上很快青了一片,声音闷闷的,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,从肩膀到膝盖没有一处是稳的,连跪姿都维持不住,整个人趴在地上,蜷着,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幼犬。
卫彦站在那里,头终于抬起来了一点,但也只是一点。他垂着眼帘,睫毛低垂着,看着地板,不看任何人。但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牵了一下,松了那口气。
沈谨靠回椅背里,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,像打发一件不值当再费神的事。“都下去。”
卫父撑着地面爬起来,整个人佝偻着,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站不直,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后退。卫华被人架着起来,半拖半架着弄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余几个人浅浅的呼吸声。沈谨从书桌后面站起来,绕过桌子,从他们几个人身边走过。经过卫彦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伸出手,在卫彦垂着的那只手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,力道不重,和拍沈卓寒时一模一样,随意得像是做了无数次。
“下去休息。”
卫彦的喉咙滚动了一下。“是。谢主人。”
沈谨走了。门关上。
卫彦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被拍了一下的那只手。他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攥住那只手,贴在自己胸口。
他转过身,走出书房。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,卫华被拖走的痕迹还留在地板上,两道浅浅的鞋底擦痕和几滴不知道是谁的眼泪。他踩过那两道痕迹,下了楼。
卫彦的在脑海里回顾自己过往的生活。他在卫家过得不好。从小就不受待见,父亲眼里只有弟弟。他们把自己送到沈家,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。但卫华没有开罪过自己。他小,什么都不懂,父亲说什么他听什么,甚至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帮助过他。他不想让卫华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