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霖在椅子上坐下,抬眼看着沈卓寒。
“坐”
沈卓寒在他对面坐下来,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尉霖看着他这副规规矩矩的样子,和选奴那日跪在人群里偷偷抬头的少年判若两人。
魅阁确实是个磨人的地方,能把一个跳脱的性子磨成这样。
“主人的规矩,我跟你说一说,你记好,有不懂的随时问我”
沈卓寒点头,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,指尖微微发白。
尉霖一条一条地说,从晨昏定省说到端茶倒水,从进退仪态说到应答分寸,从内务整理说到外出行止。
沈卓寒听着,一字一句地往心里记。规矩比他想象的要多,比他想象的要细,每一条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,不是写在纸上的。
“最重要的是——”尉霖顿了一下,看着他。
“认主之后,要改口叫主人,这两个字,你要记在心里,不是挂在嘴上”
沈卓寒低下头。
“是,我记下了”
尉霖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?”
沈卓寒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我没有要问的了,多谢尉哥”
尉霖站起来。
“你先收拾,缺什么跟我说”
尉霖转身上楼,沈卓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主人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心脏跳得快了一些。不是少主,是主人。他闭上眼睛,把这两个字刻进心里。
尉霖推开书房的门,走进去。沈谨坐在书桌后面,手里拿着几页纸,是旁支送来的沈卓寒档案,列得清清楚楚。
尉霖在书桌前跪下,微微躬身。
“主人,都交代好了”
沈谨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还落在纸上。他从头看到尾,看得很慢,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一下——
“怕黑”他看了片刻,合上资料,随手放在桌上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靠在椅背里,手指搭在扶手上,叩了一下。
“在楼下找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收拾出来”
尉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没有窗户的房间,不透光,白天和黑夜没有分别。他抬起头看了沈谨一眼,沈谨没有看他。
“他不是怕黑吗?这种性子的人,不会老老实实不犯规矩。我可没有心思去教导他。环境教,比我教省事”
尉霖低下头。
“是,奴去安排”
他退出了书房。站在走廊里,闭了一下眼。主人说得对,环境教比主人教省事。
……
沈卓寒跪在书房门口,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了三下。指节叩在木门上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“进来”
沈卓寒推门进去,在门内一步的地方跪下,额头触着地砖,姿态恭谨。
“主人,奴来请安”
沈谨靠在椅背里,手里拿着笔,面前摊着文件。他抬眼看了沈卓寒一眼,目光从他低垂的眉眼扫到他微微发抖的睫毛,从他绷直的脊背扫到他攥着裤缝的手指。和选奴那日判若两人。
沈谨知道魅阁是个什么地方,也知道从那里出来的人要经历什么,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起来吧”
沈卓寒站起来,垂着手站在书桌旁边,目光落在桌角,不敢乱看。沈谨放下笔,靠在椅背里看着他。
“在我这里,规矩没那么多。晨昏定省做好,我交代的事做好。别的,你自己看着办”
沈谨的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但有一条——别犯规矩,也别在家里争风吃醋”
沈卓寒低下头。
“是,奴记下了”
沈谨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,顿了一下。
“家里没那么多规矩,不用把自己绷成这样。在外面也不用委屈自己,谁欺负你你就欺负回去,万事有我”
沈卓寒猛地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他以为主人会继续说规矩,他没想到主人会说这些。
“是,多谢主人”
沈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在家里不用这么拘束,我又不吃人。你想做什么?不用天天在家里等着伺候我”
沈卓寒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沈谨。这个问题他没有想过。他以为进了主家就是每天伺候主人,主人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。
他想了想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,他想站在舞台上,想让所有人看见他。想让他家主人无论在什么地方,打开电视、翻开杂志、走在街上,都能看见他的脸。
“奴想做明星”沈卓寒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。
沈谨有些意外,他看了沈卓寒一眼,沈卓寒的眼睛里有光,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亮。
“想做就去做”沈谨收回目光,端起茶杯。
“让尉霖去安排”
沈卓寒弯下腰。
“是,多谢主人”
从书房出来之后,沈卓寒跟在尉霖身后,走过走廊,下了楼梯。尉霖走得不快,他的步子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。沈卓寒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。
“尉哥,主人说让您帮我安排”沈卓寒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,还有一点点压不住的兴奋。
尉霖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,跟我不用这么拘束”
沈卓寒点了点头,又想起尉霖看不见,赶紧应了一声。
“好,谢谢尉哥!”
接下来的日子,尉霖开始替沈卓寒铺路。看剧本、对接资方,每一个环节他都要亲自过目。他不放心把沈卓寒交给别人,这个圈子太乱了。
他把那些不靠谱的合约一份一份地筛掉,把那些心怀不轨的资方一个一个地挡回去,签了最干净的合同。
沈卓寒第一次去试镜的时候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尉霖送他到门口,没有进去。
“怕?”
沈卓寒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有一点”尉霖看着他。
“你怕什么?你站在台上,多少人想站还站不上去。你只要记住,你是沈家的人,没人敢欺负你”
沈卓寒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了。尉霖站在门口,等了很久。沈卓寒出来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嘴角翘着,一见到尉霖就扑了过来。
“尉哥!成了!导演说让我回去等消息!”
尉霖被他扑得往后退了半步,站稳了。他伸手在沈卓寒头上揉了揉:“很厉害”
沈卓寒笑嘻嘻地跟在后面,上了车。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沈卓寒的戏约越来越多,通告排得越来越满,但他从来没有耽误过主家的事。晨昏定省一次不落,主人交代的事一件不差。
在外面他是万众瞩目的新星,回到家里他是沈谨脚边最乖顺的私奴。尉霖替他挡了很多事,挡了记者的围堵,挡了同行的嫉妒,挡了资方的骚扰。
沈卓寒有时候觉得,尉哥像是他身后的一座山,不管他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,回到家里,尉哥都在。
“尉哥,你对我真好”
尉霖正在看文件,头都没抬。
他蹲在尉霖旁边,仰着脸看着他。
“尉哥,你别总看文件了,眼睛都看坏了。我给你揉揉”
沈卓寒的手劲太大了,按得他肩胛骨都疼。他看着沈卓寒蹲在他旁边,认认真真地按着,尉霖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以后主人让你伺候,别用这么大劲”
沈卓寒讪讪地收了手,蹲在旁边,仰着脸看着尉霖,像一只等着主人摸头的狗。尉霖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。
日子就这样过着,沈卓寒越来越依赖尉霖,尉霖也越来越喜欢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人。不管在外面多累,回来看见沈卓寒笑嘻嘻的脸,听见他叽叽喳喳地说着片场的趣事,心里那点疲惫就散了。
沈卓寒把他和主人的生活搅得热热闹闹的,不像以前那样冷清,主人对他每天的 吵闹也是带着宠溺,没有斥责。尉霖有时候看着他,会想——夫人说得对,家里确实该多几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