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谨正坐在病床边，尉霖靠在床头，头上还缠着纱布，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，但嘴唇还是白的。
“主人，奴没事了，可以出院了。家里不能没有——”
“沈家不缺伺候的人”
沈谨没有抬头，他把苹果切成小块，放在床头的盘子里，插上牙签，推到尉霖手边。
“你在医院养好伤再走”
尉霖低下头，手指攥着床单。
“是，主人”
他不敢再求了。但他担心沈卓寒。
门外有人敲门，家奴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。
“少主，周家的人来了，家主和夫人请少主过去”
沈谨站起来，把水果刀放在桌上。他看了尉霖一眼。
“照顾好他”家奴弯下腰。
“是，少主”
沈谨走出病房，步伐不快。尉霖坐在床上，看着盘子里那些切好的苹果，没有动。
沈谨回到家，门从外面锁着，他开了锁，推开门。里面很暗。
沈卓寒蜷在角落里，抱着膝盖，把脸埋在膝盖里。他听见门响，身体猛地一抖，没有抬头，把自己缩得更紧了。
沈谨站在门口，逆着光，看不清表情。他走过去，弯下腰，把沈卓寒从地上捞起来，打横抱在怀里。
沈卓寒的意识有些模糊。黑暗里待久了，分不清白天黑夜，分不清清醒还是做梦。他只知道有人抱起了他，很暖，有熟悉的气息。
“怕了？”沈谨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沈卓寒的眼泪涌了出来，无声的，攥着衣领的手指收得更紧了。
沈谨抱着他走出地下室。光从窗户涌进来，落在他脸上。沈卓寒闭了闭眼，不太适应，把脸往沈谨怀里埋了埋。
沈谨把他抱进浴室，放进浴缸里，水已经放好了，温热的。沈卓寒靠在浴缸里，手还攥着沈谨的衣领，不肯松。沈谨看了他一眼，伸手把他的手从衣领上掰开，声音不大。
“收拾干净，送到主宅去”
“是，少主”一旁等候的家奴应声回答。
他转身走了。沈卓寒靠在浴缸里，慢慢松开了手指。
沈谨走进前厅的时候，周父正跪在地上，他的儿子跪在他旁边，低着头，不敢抬起来。
周父的脸色很难看，灰败的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底气。他的儿子更是不堪，浑身都在发抖，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，嘴唇在哆嗦。
沈父和楚鸢端坐在主位上，沈父表情平淡，看不出喜怒。楚鸢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，也没有说话。
沈谨走进去，在沈父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周父伏下身去，额头触着地砖。
“沈家主，夫人，少主，周某教子无方，得罪了沈家的人，周某今日带着这个孽障来请罪，要打要罚，周某绝无二话”
楚鸢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沈父放下茶杯，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，跪着的两个人同时抖了一下。
“你得罪的不是我们”沈父的声音不大，语气平和，但那种平和比发怒更让人心惊。
他当然知道，但他不敢直接求沈谨，所以先从沈父和楚鸢这里开口，盼着他们能说一句“孩子的事，让孩子自己解决”。但沈父没有给他这个台阶。
沈谨靠在椅背里，手指搭在扶手上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家父子，看了片刻。
“你儿子打了我的人”
周父的额头磕在地砖上。
“是周某管教不严，沈少爷想怎么罚，周某都认”
沈谨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周子衡身上。周子衡跪在地上，浑身都在抖，从肩膀一直抖到手指。他不敢抬头，沈谨坐在那里，什么都没做，只是看着他，他就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凉。
沈谨没有再说话。
楚鸢偏过头看着沈谨。
“尉霖怎么样了？”
“醒了，要出院，我没让”
楚鸢点了点头。
“多养几天，别留下什么毛病”沈父在旁边听着，没有说话，伸手拍了拍楚鸢的手背。
沈卓寒被带进来的时候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。他的脸色很白，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。他在门口跪下，额头触着地砖，不敢动，也不敢看任何人。
沈谨对着一旁跪着的家奴说了什么。
家奴退了出去，没一会儿便拎了一箱酒瓶进来，瓶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。他把箱子放在地上，退到一旁。
沈谨开口。
“沈卓寒”
跪在门口的沈卓寒猛地一哆嗦，肩膀绷得死紧，手指攥着衣角，指节泛白。他膝行过来，在沈谨脚边停下。
周子衡跪在地上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从茫然变成恍然，从恍然变成不敢置信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包间里，沈卓寒跪在地上，被他踹了一脚，不敢反抗，不敢出声。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小艺人。他不知道沈卓寒是沈谨的家奴。如果他早知道，他哪里还敢。
沈谨站起来，走到沈卓寒面前，弯下腰，亲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。沈卓寒被扶起来的时候，腿在发抖，从膝盖一直抖到脚踝。
“去，动手”
周子衡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周父的脸色也变了，嘴唇动了一下，看着沈谨的表情，把话咽了回去。家奴从箱子里取出一只酒瓶，塞进沈卓寒手里。
沈卓寒握着瓶口，手指在发抖，他不知道该怎么动手。他的手松了一下，酒瓶从手里滑落，砸在地砖上，碎了。玻璃碴子溅开，落在他脚边，落在他裤腿上。
沈谨的眼神幽深了一些，声音也重了一些。
“尉霖还在医院躺着。你想想，他平时是怎么照顾你的？”
沈卓寒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，模糊了视线。他弯下腰，从地上捡起一只酒瓶，握紧，转身走向周子衡。他的手没有抖。酒瓶举起来，砸了下去。
沈卓寒没有停，又拿起下一个。周子衡倒在了地上，血从额头往下淌，把地砖染红了一片。他的眼睛半睁着，嘴唇在哆嗦，说不出话。
周父终于忍不住了，往前膝行了一步，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。
“沈少爷开恩！他快不行了！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，带着压抑的哭腔。
楚鸢开了口。声音不大，但前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带着人滚，以后长点眼睛”
周父扑过去，把倒在地上的儿子扶起来。周子衡半靠在他怀里，满脸是血，意识已经模糊了。周父把人架起来，拖着他往外走，经过沈卓寒身边的时候，周子衡半睁的眼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没有恨，只有恐惧。
沈谨走过去，把酒瓶从他手里拿走，放在桌上。
“以后在外面让人欺负了，就这么做，不必害怕惹麻烦”
沈父微微点了点头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沈卓寒跪下去，额头触着地砖，声音涩涩的，带着哭腔，带着颤抖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是，谢主人，奴记住了”他的眼泪砸在地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