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谨继任家主之后,话越来越少,表情越来越少,坐在书房里批文件的时候可以一整个下午都不说一句话。
底下的人来汇报,他听完就点头或摇头,没有多余的字。整个沈家上下都知道,新家主冷得像一块冰,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多一句嘴。
只有尉霖可以进出主卧不用通报,可以在他深夜不睡的时候站在门外安静地等着。沈谨不会说“进来”,也不会说“不用等”,尉霖就站在那里,等他起身的时候替他披一件外衣,等他出来的时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谁见了都要恭敬地叫一声“尉大人”,在他面前弯下腰。尉霖从不说什么,点一下头就算应了,脚步不停,继续走他的路。
他是夫人钦点的私奴,从小养在沈谨身边,又得了少主宠爱外放读完大学,回来之后依然被沈谨留在身边。
这些年在沈家体系里,那些看似比尉家更高的家族,见了尉霖也是客客气气的,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摆架子。
沈谨继位之后的头几年,各家族都盯着他,想知道这个年轻的家主能撑多久。也有人试图在尉霖这里打开缺口,送礼的、请吃饭的、拐弯抹角攀关系的,尉霖一概不收,一概不去,一概不接话。
有一次沈卓寒跟尉霖说:“尉哥,底下有人说您油盐不进”
尉霖正在整理文件,闻言没有抬头。
“那又如何”
沈卓寒笑了一声,没有再提。
尉霖心里很清楚,夫人走了,家主走了,主人身边只剩他和沈卓寒了。他可以退,可以把自己从主人身边摘出来,变成沈家体系里一个有名有姓的尉大人。
但他不想。他宁愿跪着,也不愿意退后一步。主人身边没有别人了,他再退,主人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这些年沈谨坐稳家主之位,尉霖也跟着他一起坐稳了那个位置,旁人羡慕不来,也不敢置喙。
那日午后,沈谨在书房里批文件,方凌来了。方凌进门的时候,尉霖正在书桌前整理文件,他抬起头看了方凌一眼,微微点头。
“方少稍坐,主人还在处理事务”
方凌在椅子上坐下来,翘起腿,看着尉霖的背影,笑了一声。
“你现在是越来越有样了”
尉霖没有回头。
“方少说笑了”
方凌把腿放下来,往前凑了凑。
“我可没说笑,我妈上次还提你,说还好阿谨身边有你在”
尉霖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夫人谬赞了”
方凌笑了一声,没有再说什么。
沈谨批完最后一份文件。
“什么事?”
方凌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。
“没什么事,路过,进来喝杯茶”
沈谨看了他一眼,方凌笑嘻嘻地坐下,又看了尉霖一眼。尉霖端了茶进来,放在方凌手边,然后退到沈谨身后站定。方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在沈谨和尉霖之间转了一圈,放下杯子。
“行了,不打扰你们了,我走了”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沈谨一眼,又看了尉霖一眼。
“你俩这日子过得多好”
门关上了。沈谨靠在椅背里,看了一眼尉霖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尉霖低头。
“方少说,方夫人夸奴了”
沈谨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说什么。
傍晚的时候,沈卓寒从片场回来,手里拎着一袋点心,一进门就喊“尉哥”。
尉霖出来,沈卓寒把点心塞进他手里。
“新开的那家店,听说好吃,我排了半个小时队,尉哥尝尝”
尉霖低头看着那袋点心,袋子还热着,透出一股甜香。
尉霖看着那袋点心,嘴角弯了一下。沈谨在楼上听见了动静,没有下楼。他站在走廊里,听着楼下沈卓寒跑远的脚步声和尉霖那一声极轻的“嗯”,转身回了书房。
尉霖的地位,不是靠说出来的,是所有人心里默认的一件事。沈谨给了尉霖这个位置,而尉霖也一直在那个位置上稳稳地站着,从不僭越,也从不出错。
晚饭后,沈谨在书房里站着看窗外。尉霖端了茶进来,放在桌上,没有走。沈谨没有回头。
沈谨转过身看着他。灯光从侧面落下来,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尉霖站在那里,垂着手,姿态恭谨,但脊背挺直。沈谨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坐”尉霖偷偷打量了主人一眼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坐得不深。沈谨也坐下来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母亲走的时候,跟你说了什么?”
尉霖的手指蜷了一下,他以为主人不会问。
“夫人说——把主人交给奴,说她信得过奴”
沈谨放下茶杯,手指在膝盖上搭着,没有叩。
“她信你,我也信你”尉霖低着头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是,奴不会让主人和夫人失望”
沈谨看着他,片刻后站起来,从他身边走过。
“早点睡”
尉霖站起来,弯了弯腰。
“是,主人也早点歇息”
沈谨走了。尉霖站在那里,月光照在地板上,他闭上眼睛,他想起这些年走过的一段一段路,想起夫人那句“我信得过你”。他一直都在,主人知道,他也知道。他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