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父病倒那年,沈谨刚满二十二岁。消息来得不算突然,这些年积压下来的小毛病,到了这个年纪终于藏不住了,一病就没再起来。
沈谨放下手头所有事,日日守在病榻前,有时候整夜不合眼,尉霖就跪在门外陪着,端水,递药,换帕子。
沈父走的那天傍晚,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。沈谨跪在床前,握着父亲的手,那双手从前还能拍他的肩膀,还能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“不急,慢慢来”,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沈父看了他最后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好好……照顾你母亲”
沈谨点头。
“儿子记住了”
沈父闭上了眼睛。沈谨跪在那里,握着那只慢慢凉下去的手,没有动。尉霖跪在门口,看见沈谨的背影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他想起沈谨年幼时如何趴在父亲腿上听故事,如何在初学处理家事时被父亲一遍遍纠正,如何在少年时第一次陪同父亲视察家族旁支、第一次体会到父亲的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期许。
那些画面和此刻跪在床前的身影叠在一起,尉霖低下头,把涌上来的酸意压了下去。
丧事料理完的那天晚上,沈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灯没有开。尉霖站在门外,他听见里面很安静,静得不像有人。尉霖推开门。沈谨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,没有开灯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肩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的光。他没有动,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抬头看尉霖一眼。
尉霖走过去,在他面前跪下来,没有说话。他跪在那里,安静地陪着,等着。
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,光又亮了一些。沈谨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他走了”尉霖看见他的侧脸,月光下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,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才没有让它垮掉。尉霖没有回答。
沈谨的肩膀开始发抖,他没有哭出声,先是把头埋进尉霖肩窝里,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,攥得他后背的皮肤都跟着紧绷起来。尉霖感觉到肩窝里那一片温热洇开,沈谨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来,洇进他的衣料里。
尉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他慢慢抬起手,掌心落在沈谨后背上。他没有拍,没有劝,只是把手臂缓缓收拢,把沈谨整个人圈进怀里。
他见过沈谨生气的样子、见过他的冷、见过他面无表情地把对手压到绝路——他从未见过他这样。
“尉霖”沈谨的声音在他肩窝里闷着,哑得不像自己。
尉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无声的,滑过脸颊,滴在沈谨的后背上。他没有擦,也没有让主人知道。
他收紧了环在沈谨腰间的手臂,下巴抵着他的头顶。
“奴在,主人,奴在”他的声音很稳,但尾音有一丝压不住的颤抖。
“奴哪儿都不去,主人,奴就在这儿”
沈谨没有再说话,把脸埋得更深了。尉霖抱着他,一直抱着,抱到沈谨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靠在他怀里睡着了。
尉霖低头看着他,沈谨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,眉头微微蹙着,像在梦里也睡不安稳。尉霖没有动,就那样坐着,让他靠着。
天快亮的时候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尉霖偏过头,看见楚鸢站在门口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,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盘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瘦了一圈,但她的目光是稳的。
她看着尉霖抱着沈谨的姿势,看着沈谨靠在他怀里睡着了,没有出声。尉霖想动,楚鸢摇了摇头,示意他别动。她走到沈谨身边,轻轻弯下腰,伸手在他额发上抚了一下,动作极轻。沈谨没有醒。
楚鸢直起身,看了尉霖一眼,那目光里有许多东西——有心疼,有感激,有托付,也有一种尉霖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可以及放心。她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出去,脚步声很轻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尉霖低下头,下巴抵着沈谨的头顶。天亮以后,他会继续守着,守着他,守着这个家,守着夫人。他哪儿都不去。
……
尉霖跪在偏厅的地砖上,膝盖贴着冰凉的石面。他低着头,手指攥着裤缝,攥得指节泛白。楚鸢坐在上首,手里端着一杯茶,没有喝,只是端着。她的目光落在尉霖身上,不重,但尉霖觉得那目光像一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夫人”
尉霖的声音有些涩。
“您召奴来,有什么吩咐?”
楚鸢放下茶杯,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看着尉霖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不想留家主一个人在下面孤孤单单的”
尉霖猛地抬起头,脸色一下子就白了。他张着嘴,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,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夫人——您!”
楚鸢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我说,我要去找谨儿的父亲了。他一个人在那边等了这么久,该等急了”
尉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,声音发颤。
“夫人!求您——求您别这样!主人他——他承受不住的!他刚送走家主,他不能再失去您了!”
他的声音开始抖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带着压抑的哭腔。
“夫人,主人他只有您了——您走了,他怎么办?”
楚鸢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的脚步很轻,裙摆拂过地砖,没有声音。她弯下腰,伸手扶住尉霖的肩膀。
“我的孩子是沈家家主。他承受得住”
尉霖摇头,依旧跪在那里摇着头。
“夫人——”
楚鸢打断了他。
“有你在我放心”
尉霖的眼泪掉了下来,无声的,砸在地砖上。他不想让主人承受这样的痛苦,不想让主人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。
楚鸢看着他哭了,没有劝他不要哭。
“你不必告诉小谨你来见过我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怕他心里对你有了隔阂”
尉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看着楚鸢。楚鸢的手还搭在他肩上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我以后就把小谨交给你了”她顿了一下。
“我信得过你”
尉霖没有应声。他依旧在摇头。他不想接这句话——接了,就代表他答应夫人走了。楚鸢叹了口气。她弯下腰,双手扶住尉霖的肩膀,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了一些。
“我能相信你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问一个只关乎他们两个人的问题。
“我可以把沈谨交给你吗?”
尉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他看着楚鸢的眼睛,那双眼睛和沈谨很像,温柔,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夫人的想法了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的时候,眼眶还是红的,但他的声音稳了一些。
“夫人放心,奴会照顾好主人,一辈子”
楚鸢笑了,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,和多年前她牵着他的手说“以后我把小谨交给你”时一样轻。
“去吧”
尉霖弯下腰,额头触着地砖。
“夫人……走好”他退了出去。
沈谨得知消息的时候很平静。他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母亲留下的那支笔,指腹摩挲着笔杆上早已被磨得光滑的痕迹。他抬起头看着尉霖。
“你知道的对吧?”
尉霖站在书桌前,脊背僵了一下,跪了下去。
“主人,奴——”
沈谨没有看他。
“母亲最后见了你”
尉霖的额头贴着地砖,声音涩涩的。
“是”
沈谨没有问,尉霖不敢欺瞒,把楚鸢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
“夫人说……她信得过奴”尉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夫人说,把主人交给奴。她说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沈谨坐在那里,没有再说话。
尉霖跪在地上,他怕,怕主人怪他没有拦住夫人,怕主人觉得他辜负了信任,怕主人不再要他。但他更怕的是——主人此时此刻承受不住。如果可以,他想陪着主人走完这一段时间,再甘心赴死。但他不愿做弃奴。
沈谨只是把自己窝成一团,不再说话。尉霖跪在那里,不敢起身,也不敢再开口。过了很久,沈谨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过来”尉霖膝行过去。沈谨伸手拉住他的衣角,把他拽近了一些,然后把脸埋进了尉霖怀里。和父亲走的那天晚上一样,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我只有你了”
尉霖环住他的肩膀,下巴抵着他的头顶。
“奴在,主人”
他会守着主人,一直守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