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午后,楚鸢派人传了话,说训奴营的名单送来了,让沈谨明日去看看,挑几个合眼缘的带回去。传话的家奴走后,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沈谨坐在书桌后面,手搭在扶手上,闭了闭眼。
“不去”
尉霖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刚换的热茶,闻言垂下眼。他知道主人会这么说,主人从几年前起就对这事不感兴趣,夫人提过两次,都被主人挡了回去。这次夫人直接把名单送来了,意思很明显,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尉霖把茶放在桌角,没有退下。他站在那里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主人”他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犹豫。
“夫人既然把名单送来了,您还是去看看吧”
沈谨抬起头看着他。尉霖的睫毛垂着,目光落在地板上,没有看沈谨。
“您若是不去,夫人那边怕是会伤了母子情分。而且训奴营送来的都是调教好的,不用费什么心思。您看一眼,觉得不喜欢的就退回去”
沈谨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尉霖知道主人在看他,但他没有抬头。他怕一抬头,主人就会看见他眼底那些不该有的东西。
他不想让主人身边有别人,他习惯了主人身边只有他一个人,习惯了主人在需要的时候第一个叫他,习惯了站在主人身后半步的位置。再来一个人,他不知道那个位置还属不属于他。
这些念头翻涌着,又被他一点一点地压下去,压到最深的地方,用规矩和本分盖住,不让任何人看见。
“主人身边只有奴一个人,到底是太冷清了”
尉霖的声音更轻了。
“奴怕自己性子无趣,早晚会让主人厌倦。若是有人在主人身边陪着说说话,也是好的”
他说完就后悔了。这话不该说的。主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不重,但他觉得那一瞬间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他不知道主人会怎么想——会觉得他说的有道理,还是觉得他多管闲事,还是——他不敢想了。他弯下腰,额头触地。
“奴多嘴了,求主人责罚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尉霖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。他听见沈谨的呼吸声,很轻,听不出情绪。他不知道主人是不是生气了,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,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这句话被赶出去。他只能趴着等。
沈谨看着他。尉霖跪在地上,脊背微微绷着,手指攥着裤缝,指节泛白。他怕,但他还是说了。沈谨看着他那副又怕又硬撑着说话的样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了”
沈谨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尉霖抬起头。沈谨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字了。
“明天去看看,你去准备”
尉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是,谢主人”
他站起来,弯着腰退出了书房。站在走廊里,他靠着墙,闭了一会儿眼。主人答应了,他该高兴的。主人听进去了他的话,他该庆幸的。
但他心里那颗种子扎得更深了,扎得他有些疼。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了。明天,主人要去挑新人了。以后主人身边可能会有别人了。
沈卓寒来的第一天,他跪在厅堂中央,脊背挺得笔直,但眼睛是亮的,藏着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劲儿。尉霖站在沈谨身后,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了一下。
那眉眼的轮廓,和沈谨小时候有几分相似,尤其是那双眼睛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和灵动。
尉霖想起沈谨像沈卓寒这般年纪的时候,已经沉稳得不像个孩子了。尉霖照顾他长大,看惯了他规规矩矩的样子,从未见过那样鲜活的、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和胆怯的模样。
沈卓寒跪在那里,脊背挺着,目光偷偷往上看,又在被发现的瞬间缩回去——那种跳脱的、藏不住的好奇心,像一只误入丛林的小兽,什么都不懂,又什么都想知道。尉霖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。
他在心里告诉自己,这个孩子还小,什么都不懂,刚来主家,处处都不适应。他该多照看些。于是他从那天起,便处处留心沈卓寒的起居,替他安排房间时挑了一间朝南的,光线好些,又叫人添了厚些的被褥,怕他夜里冷。
沈卓寒刚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,连端茶倒水都战战兢兢的。尉霖教他规矩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温和一些,耐心也足一些。沈卓寒学得认真,偶尔做错了,他也不会苛责,只是说“下次注意”,然后亲自示范一遍。
他心里清楚,自己对沈卓寒的心疼,有一部分是因为那双眼睛,那眉眼间与沈谨相似的轮廓。他从未在主人身上见过的那种鲜活气,沈卓寒身上有。他看沈卓寒跪在厅堂里偷偷抬眼的样子,像是在看一个他永远触不到的影子。
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,但他管不住自己。他把那份心思藏得很好,藏到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——他照顾沈卓寒,只是因为他是主人身边的人,只是因为他该尽的本分。
但沈卓寒蹲在他面前,仰着脸叫他“尉哥”的时候,他还是会多应一声。沈卓寒犯错了,他会挡在主人面前替他说话。沈卓寒怕黑,他会在夜里替他留一盏灯。
他从不多想,只要还在主人身边,只要沈卓寒还好好的,他就觉得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