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尉霖照例端着温水推门进去。窗帘没有拉开,房间里还暗着。沈谨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,被子搭在腰间,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。
尉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正要退后,目光不经意扫过被子下面那一处起伏。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垂下眼,声音很轻。
“主人,奴伺候您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沈谨没有看他。
“不用,出去吧”
尉霖站在原地,顿了一下,弯了弯腰,退了出去。尉霖站在走廊里,低着头,过了很久才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指。
一整天尉霖都有些心不在焉。端茶的时候差点洒了,侍立的时候目光落在沈谨身上又移开。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。主人宁愿自己忍着,也不肯让他伺候。
他不怕疼,不怕累,不怕魅阁那些折磨人的日子。他怕主人不需要他。不需要他的伺候,不需要他的手,不需要他在身边。
当天下午,沈父和楚鸢在偏厅召见了他。尉霖跪在地中央,脊背挺得笔直,额头触着地砖。
“你伺候少主多久了?”楚鸢的声音很温和,像是闲聊。
“回夫人,十八年了”
楚鸢点了点头。
“少主对你可还满意?”
尉霖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。
“回夫人,少主待奴很好,是奴——奴不敢让少主不满意”
沈父坐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楚鸢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尉霖。
“小谨最近心情不好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尉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不知道,但他不敢说不知道。他只能把额头贴得更低。
“是奴伺候不周,求夫人责罚”
楚鸢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起来吧”尉霖站起来,垂着手站在那里,不敢看楚鸢。楚鸢看着他微微发抖的睫毛,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只是小谨那个性子,你有的是苦要受”
尉霖猛地抬起头,又垂下去。
“奴不怕受苦。奴只怕——不能再伺候主人”
楚鸢看着他,片刻后,声音放轻了。
“回去吧”
尉霖弯下腰,退了出去。
他站在走廊里,心跳得很快。他不怕受罚,不怕家主和夫人说什么重话。他怕的是——怕他们觉得他伺候得不好,怕他们让他离开沈谨身边。
他一路走回自己房间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仰起头看着天花板。夫人说“你做得很好”,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他只能等。
成人礼那天,尉霖早早就起来了。他备好了沈谨要穿的礼服,他跪在地上,把皮鞋擦得锃亮,侧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。
沈谨从浴室出来的时候,尉霖已经跪在床边等着了。他站起来,伺候主人穿好衬衫,扣子从下摆一颗一颗地扣到领口,指尖偶尔会碰到主人的皮肤,温热,带着水汽。尉霖的手很稳,但他的心跳很快。
穿好外套,系好领带,尉霖退后一步,低下头。
“主人,好了”沈谨站在镜子前,整了整袖口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又通过镜子看了尉霖一眼。尉霖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,低着头,姿态恭谨,但他的手指攥着裤缝,指节微微泛白。沈谨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”
尉霖跟在后面,走过走廊,下了楼梯。他看着沈谨的背影,脊背挺直,步伐沉稳,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刀。他一直在等这一天,又怕这一天真的到来。主人成年了,会有自己的侍寝私奴,会有自己的规矩,会有自己的人生。他还能站在这里,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多久?
尉霖把那点痛压下去,跟在沈谨身后,走进了前厅。满堂宾客,灯火通明。尉霖站在角落里,看着沈谨被人围着敬酒,看着他举杯,看着他嘴角那丝恰到好处的笑。他高兴,为主人高兴,但他心里某个地方,像是被什么东西钝钝地割了一下。
宴会散了,宾客走了。尉霖伺候沈谨回房。沈谨坐在床沿上,靠了一会儿,想起母亲说的话,看着身边这个忙前忙后的人。
尉霖把浴室的水放好,出来的时候,沈谨还坐在那里,低着头。尉霖走到他面前,跪下来。
“主人,水放好了,您累了一天,泡一泡再睡”沈谨抬起头看着他。尉霖跪在他脚边,低垂着眉眼,姿态温顺,手里还拿着准备替他换下的睡衣。
沈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?”
尉霖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奴不敢”沈谨站起来,从他身边走过,进了浴室。水声哗哗地响了一会儿,停了。沈谨裹着浴巾出来,头发还滴着水。尉霖跪在床边,手里捧着干毛巾。沈谨在他面前站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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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愿意?”沈谨的声音很平。尉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等了那么久,怕了那么久,想了那么久。他以为主人不需要他,以为主人不要他,以为他这辈子只能站在半步之外。
尉霖的额头触着地毯,声音涩涩的。
“奴愿意!奴愿意!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“奴怕主人不要奴。怕主人觉得奴不好。怕——”
沈谨蹲下来,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,不轻不重。
“怕什么?我没说不要你”
尉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这一次他没忍住。他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靠过去。沈谨的手臂收紧了。
“主人,谢谢您——”他没有说完,不需要说完。沈谨没有回答,只是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。尉霖闭上眼睛,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。梦醒了,他还在主人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