尉霖从魅阁出来。门口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他站在台阶上,停了一会儿,像是很久没有见过日光一样。
人瘦了一圈,下颌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。手腕上多了几道淡淡的痕迹,是学规矩的时候留下的,已经消得差不多了,只有靠近了才能看见。
一辆车停在门口,是沈家的车。司机下来,拉开后座的门。
“尉少爷,家主吩咐,送您回家修整几天,之后就不必回去了,待在少主身边”
尉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弯腰上了车。他靠在座椅上,看着那些他曾经路过无数次却从未认真看过的街道,心里很安静。
他知道早晚有这一天。从五岁那年楚鸢牵着他的手说“以后我把小谨交给你”的时候起,他就知道自己的人生不再属于自己。
他回尉家待了三天。尉母做了一桌子菜,都是他爱吃的,但他吃得不多。尉父坐在对面,端着酒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以后就不回来了?”
尉霖低着头。
“是,家主吩咐了,以后待在少主身边”
尉父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好好伺候少主,照顾好自己,不用惦记家里”
尉霖应了一声。
“是,父亲”
尉母背过身去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着笑,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多吃点,外面吃不到家里的味道”
尉霖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,嚼了很久。
第三天早上,尉霖收拾好行李。尉母站在门口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。尉父站在她身后,没有送出来。尉霖在门口站定,弯下腰,深深地鞠了一躬,没有抬头。
尉霖直起身,上了车。车门关上的时候,他没有回头。从今以后,他就是少主的私奴了。他知道,身为私奴不得私自联系家中,从此以后,他不能再想家了。
沈谨刚从床上起来,头发有些乱,家居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眼睛半睁半闭的,显然还没完全清醒。他平时醒来的时候,尉霖是在楼下跪候。这是第一次,尉霖出现在他面前,在他刚醒来的时候。
沈谨看着他。
他垂首:“主人,奴来伺候主人起身”
尉霖跪下去,把热毛巾递过去,沈谨接过来擦了脸,递回去。尉霖又拿起床边的鞋,替沈谨穿上。动作很轻,很稳,像是练过很多遍。
沈谨低头看着他。
“学完了?”
尉霖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是,主人,奴学完了。家主吩咐,奴以后随侍主人,不再回去了”
沈谨皱了皱眉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低头看着尉霖的头顶,看着他替自己穿好鞋,把鞋带系好,端端正正的。
他想起尉霖今年该上大学了。十八岁,正是该去读书的年纪。随侍?那岂不是剥夺了他外放的资格。
“你今年该上大学了”
尉霖的手停在鞋带上,抬起头看了沈谨一眼,又垂下去。
“是,但奴是主人的私奴——”
“私奴也可以读书”沈谨打断了他。
“你先把学业读完,大学毕业再来随侍”
沈谨偏过头,对门口候着的家奴说了一句。
“去告诉父亲母亲,我允许尉霖完成学业再随侍”
尉霖跪在地上,手指还搭在鞋带上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。他抬起头看着沈谨,那双眼睛里,有诧异,有不敢相信,有巨大的、翻涌的、快要溢出来的喜悦。
他没有想过主人会这样说。沈谨没有看他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
尉霖低下头,把鞋带系好,退后一步,额头触着地砖。
“谢主人”他的声音有些涩,有些哑,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颤抖。
“奴一定好好读书,不让主人失望”
他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,肩膀在微微发抖,他没有哭,但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他觉得沈谨一定能听见。
沈父沈母正在用早饭,听见家奴来传话,相视而笑。沈父放下筷子,对家奴说:“下去吧,告诉少主,一切由他做主”
楚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嘴角弯着。
“他倒是会心疼人”沈父笑了一声。
“随他去,他高兴就好”
尉霖从主宅出来的时候,阳光落在脸上,很暖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,门关着,但门里面有人在等他。等他读完书,回来。
尉霖收回目光,他的心里有一颗种子,从五岁那年夫人说的那句话开始,就埋下了,如今它又往下扎深了几分,扎进他骨血里。
晚上沈谨回到家,刚推开门,就看见尉霖已经跪在玄关处等着了。
他换鞋的时候,尉霖已经起身,接过他脱下的外套,挂好,又把拖鞋摆在他脚边,动作流畅得像是练过千百遍。
“主人,晚饭已经备好了”
饭后,沈谨起身的时候不自觉揉了一下右肩。他刚揉了两下,尉霖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后。
“主人,奴帮您按按”
沈谨没有说话,尉霖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。沈谨被按得舒服,肩上的僵滞一点一点地化开。他闭上眼,靠在椅背里,尉霖就站在他身后,呼吸很轻。
沈谨忽然睁开了眼。他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从他有记忆起,就是这个人在他身边。他从来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,因为尉霖一直都在。直到这一刻,他闭着眼感受着尉霖按在他肩上的手指,忽然意识到——他对尉霖的依赖,已经远超出了“主人对私奴”的范畴。
不是尉霖需要他,是他需要尉霖。沈谨的眉头皱了一下,肩膀也微微绷紧了。
尉霖的手指立刻顿住了,力道放轻了一些。
“主人,奴按重了?”
沈谨没有睁眼。
“没有,继续”
尉霖的手指重新落下去,但比刚才轻了许多。沈谨感受着肩膀上那双手,心里那股不适感又浮了上来。他怎么可能会依赖别人。他是沈家的少主,从小就知道自己不需要任何人——谁都可以走,谁都可以换,只有他自己不会走。
但尉霖不一样。尉霖从小就在他身边,不是他选的,但比他选的任何东西都让他觉得理所当然。沈谨睁开眼,偏过头看了尉霖一眼。灯光从侧面落下来,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,他低着头,专注地按着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。
沈谨收回目光。
“行了,不用按了”
尉霖的手指停了一下,收回来,退后一步垂手站着。沈谨站起来,没有看他,径直上了楼。
沈谨回到房间,关上门,没有开灯。他想起自己刚才心里涌上来的那股不适感——他不喜欢那种感觉,他是沈家少主,他不需要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