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深了,主宅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。沈谨站在自己房间门口,看着尉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转身进去。楚鸢从旁边经过,看了他一眼。
“放心吧,你父亲就是问问他,不动你的人”
沈谨没有说话,关上了门。
尉霖出了主宅,夜风迎面扑来,凉飕飕的。他走得不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脑子里还转着家主刚才说的话——
“谨儿年纪不小了,你明年就去魅阁走一趟吧,好好学学规矩”
魅阁。他听说过那个地方,沈家上下没有人不知道魅阁。尉霖不是怕吃苦,是怕——怕自己学不好,怕主人不满意,怕家主和夫人觉得他配不上待在主人身边。
他回到尉家的时候,屋里还亮着灯。尉母听见门响,从里间走出来,看见他站在门口,脸色不太对,想问又不敢问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尉父的声音不大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尉霖站在厅中间,低着头。
“家主让我明年去魅阁”尉父的手指顿了一下,尉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嘴唇动了好几下,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
他们都知道魅阁是什么地方,但他们也知道,这是沈家的规矩。尉家是沈家的附属家族,尉霖是沈家的私奴。主人让去哪里,他就得去哪里,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尉霖抬起头。
“爸妈,你们不用担心”
尉母背过身去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尉父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尉霖回了自己房间,关上门,没有开灯。他走到床边坐下来,手撑着床沿。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细细的一道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慢慢攥紧了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他想起家主问他的那句话——
“你可知你的身份?”
他当时俯下身去,说“奴知道”。他确实知道,他是沈家少主的私奴,这条命、这个人,都是主人的。从五岁那年被楚鸢牵着手、说“以后我把小谨交给你”的那一天起,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。
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他对主人有了异样的心思。也许是主人小时候粉雕玉琢的样子,坐在他膝盖上玩他的手指;也许是自己做错事挨罚的时候,主人站在他面前说“尉霖是我的人,谁都不许动他”;也许是主人开始把他划归在自己的范围内,不让家主和夫人插手他二人的事。
尉霖说不清楚具体是哪一天,只知道那些年岁里,主人看他的目光一点点变了,从“这是我的私奴”变成“这是我的人”。他也变了,从“这是我的主人”变成“这是我想守一辈子的人”。
尉霖低下头,把脸埋在掌心里。沈家的规矩森严,私奴对主人生出别的心思,这是大忌。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,连父亲母亲都不敢。他只能把那些心思压到最深的地方,用规矩、用本分、用日复一日的伺候把它们盖住,盖得严严实实,不让任何人看见。
他想起楚鸢的那句话——“以后,我就把小谨交给你了。”他当时还小,不明白那句话有多重。现在他知道了。夫人把少主交给他,是信任。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,更不能让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毁了这份信任。
尉霖放下手,抬起头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分明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魅阁他去,他什么都不怕,最怕的是不能留在主人身边,他要把自己打磨成最趁手的那把刀,主人握着的时候,不会觉得扎手。
深夜,沈父回到卧房时,楚鸢已经靠在了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,没有看。她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
“跟小谨说了?”
沈父在床沿坐下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说了,他不高兴”楚鸢没有意外。
“他当然不高兴。尉霖从小带在身边,跟了他那么多年,他早就把尉霖当成自己的人了。你突然说要送尉霖去魅阁,他不急才怪”
沈父笑了一声,偏过头看着她。
“你没看他那个眼神,活像我要把尉霖吃了一样,说了这是他在你身边必须要过的一关他才作罢”
楚鸢也笑了。
“他从小就这样,认准了的东西,谁碰跟谁急”沈父摇了摇头。
“把尉霖放他身边,是对的,但我能看出来,尉霖的心思不一样”
楚鸢没有接话。沈父看着她。
“你看出来了?”
楚鸢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才多大年纪,我多大了?”
沈父顿了一下。
“你就不担心?”
楚鸢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,转过身面对着他。
“担心什么?担心尉霖对小谨有心思?还是担心小谨对尉霖也有心思?”
沈父没有说话。楚鸢伸手整了整他衣领,动作很轻。
“你当年追我的时候,我哥也担心。担心你对我不好,担心沈家的规矩多,担心我会受委屈。结果呢?”
沈父握住她的手。
“结果你嫁给我了”
楚鸢笑了笑。
“所以,这是儿子的事。管多了,他该不高兴了”
沈父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,他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,比我有主意”
他说着忽然咳嗽了两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楚鸢立刻坐直了,伸手给他顺了顺后背。
“你看看你,又咳了,让你别太劳累,你偏不听”
沈父摆了摆手,缓过气来。
“哪那么容易累坏”他偏过头看着楚鸢,声音放轻了。
“我还要看着儿子接手沈家,还要和你白头偕老呢”
楚鸢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她靠进他怀里,脸贴着他的肩窝。
“你说的,我可记着呢”沈父的手搭在她肩上,把她往怀里拢了拢。
“嗯,我说的”
楚鸢的声音从沈父怀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“其实,不怕尉霖喜欢小谨。就怕他不喜欢”
沈父低头看着她。
“怎么说?”
楚鸢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小谨那个性子,从小不爱跟人亲近。能让他把一个人划进自己的圈子里,不容易。尉霖是他自己选的,不是我们塞给他的。他愿意护着尉霖,愿意为了尉霖跟我们说‘我觉得他挺好的’,这就说明尉霖在他心里有位置”
她顿了一下:“如果尉霖不喜欢他,那才是真的伤到他”
沈父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晚上在书房里,沈谨站在他面前,皱着眉说“我觉得尉霖挺好的,不用再学那些了”。
那样的沈谨他很少见,从小到大,沈谨很少会为了什么人、什么事跟他开口。尉霖是第一个。沈父抱紧了楚鸢。
“你说得对,儿子的事我们不插手”
楚鸢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