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喝?”祁修衍挑眉,那张妖孽脸上挂着渗人的笑,“那朕灌了?”
司尧盯着那勺粥看了两秒。
胃里火烧火燎的疼,饿得眼前发黑。
虽然不知道这狗暴君为什么突然发善心,但硬杠明显不划算。
所以,他张嘴,把粥喝了。
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像甘霖突降的同时又像刀子一般,生疼。
祁修衍显然很满意,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,又舀了一勺。
司尧也来者不拒,视线落在祁修衍脸上,他递一勺,他便喝一勺,面不改色。
祁修衍也不厌其烦,一勺又一勺,动作慢条斯理,甚至称得上温柔。
如果忽略这是刑房,忽略司尧被铁链锁着穿了琵琶骨的话。
一碗粥喝完,祁修衍从袖中掏出帕子,很自然地给司尧擦了擦嘴角。
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司尧没躲,只是看着他,眼神像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“明天见。”祁修衍起身,临走前甚至拍了拍司尧的肩膀,避开了伤口的位置。
司尧看着祁修衍离去的背影,感受着身上无限接近麻木的疼痛,唇角笑意渐起。
第七天,第八天,第九天......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,成了某种病态的、扭曲的日常。
祁修衍依旧每天下朝后雷打不动来刑房“报到”。
有时候带一碟点心,摆在司尧够不着的小桌上,自己慢条斯理地吃。
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那张破椅子上,一坐就是半个时辰。
司尧从一开始的全程闭眼装死,到后来偶尔会回一两句。
“你这皇帝当得,也挺没意思的。”第九天下午,司尧闭着眼开口,“天天来跟我一个囚犯较劲。”
祁修衍正剥橘子,初春的橘子金贵得很,他剥得很仔细,连橘络都一丝丝撕掉。
“是不太有意思。”祁修衍接话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但比听那帮老头子吵架强。”
“江南水患那事儿,”司尧又说,眼睛还是没睁开,“光砍头有什么用?堤坝该修还得修。”
祁修衍剥橘子的手顿了顿:“砍了三个知府,五个县令。”
“然后呢?”司尧扯了扯嘴角,“水退了?灾民有饭吃了?”
祁修衍不说话了,把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,递到司尧嘴边。
“北狄蛮子近日也极不老实,烦得很。”
司尧没拒绝,张嘴吃了。
橘子很甜,甜得发腻。
“蛮子?”司尧咽下橘子,继续道,“打回去啊,在这儿跟我叨逼叨有屁用?”
祁修衍笑了,“打?户部说没钱,兵部说没粮,那帮老东西吵了三天,最后递上来的折子就一句话,请陛下圣裁。”
他把剩下的橘子全塞进司尧嘴里,动作有点粗暴:“你说,朕怎么圣裁?裁他们脑袋吗?”
司尧被橘子噎得翻了个白眼,费力咽下去才喘过气:“那就裁啊。”
“裁了谁干活?”祁修衍反问,“你吗?”
司尧不说话了。
祁修衍盯着他看了很久,突然问:“你说,该怎么办?”
司尧闭上眼,假装没听见。
祁修衍又坐了一会,起身离开了。
翌日,祁修衍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份奏报。
很厚一沓,纸张泛黄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他把奏报摊在司尧面前的小桌上,那张桌子原本是摆点心膈应司尧用的,现在堆满了文书。
“看看。”祁修衍说,“江南水患的详细情况,如果是你,怎么处理?”
司尧扫了一眼。
繁体,竖排,没有标点,满篇“臣惶恐”“伏乞圣鉴”之类的废话。
他看得眼晕,干脆利落地拒绝:“不看。”
祁修衍也不逼他,就坐在旁边,自己看。
看了半晌,他突然冷笑:“这堤坝,前年拨了八十万两银子重修,去年又拨了五十万两加固。”
“结果今年一场春雨,垮了三十里。”
他把奏报往桌上一扔,纸张哗啦作响:“八十万两,够养一支精锐骑兵了。”
“就修出这么个玩意儿?”
司尧闭着眼,没接话。
八十万两?
层层盘剥下去,真正用到堤坝上的,能有八万两就不错了。
【宿主......】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,【其实你可以给他出点主意的。】
【出个屁。】司尧没好气的回道。
【可是......】系统的声音更弱了,【只要他能改变一点点,哪怕一点点,我的能量就能恢复一点点,以后也能帮你。】
司尧没说话。
【而且宿主,】系统小声补充,【你是要回去的,要回去,就得完成任务......】
这话像根针,扎进司尧心里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清明。
“砍头解决不了问题。”司尧突然开口,声音还是沙哑,但多了点别的什么。
祁修衍转头看他,挑眉:“哦?”
“你砍了知府县令,下一批上任的,照样贪。”司尧说,“除非你把所有人都砍了,但那样谁给你干活?”
祁修衍笑了,笑容很冷:“那依你看,该如何?”
司尧盯着桌上的奏报,半晌才说:“银子拨下去,到不了该到的地方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祁修衍语气平淡,“所以朕砍了经手的官员。”
“然后呢?”司尧反问,“你砍了一层,下面还有十层。”
“朝廷拨八十万两,到州里剩六十万,到县里剩四十万,到工头手里剩二十万。”
“最后真正买石料、雇民夫的,能有十万两就烧高香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这十万两里,还有一半要被监工、管事的层层盘剥。”
“最后真正用在堤坝上的,能有多少?”
祁修衍沉默了。
他盯着司尧,眼神深得像潭寒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司尧扯了扯嘴角:“我又不是你,高坐庙堂之上,不知人间疾苦。”
“你知道窝棚区那些难民说什么吗?”
“他们说,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,到手里是一碗掺了沙子的稀粥。”
“朝廷拨的安家银子,到手里是几个磨薄了的铜板。”
他抬眼,看向祁修衍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“陛下,您坐在金銮殿上,知道一碗粥里要掺多少沙子,才算‘掺了沙子’吗?”
“知道几个铜板要磨多久,才能磨得薄到能透光吗?”
祁修衍的脸色,一点点沉下去。
那个被他刻意忽略的真相,就这么毫无征兆的突然被撕开,然后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。
“所以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的意思是,朕砍错了人?”
“他们该死。”司尧说,“但只砍他们,没用。”
“就像你砍掉一棵树的枯枝,根还烂在地里,明年照样长不出好果子。”
“那根在哪儿?”
“在制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