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静悄悄的,现在是上课时间,没有几个人在楼道里活动。
小邪神非但不阻止路平的行为,反而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接下来的举动。
路平保持沉默,脚下大步流星,径直朝校外走去。
眼睛里充斥着泪水,不是因为邪神,而是因为他想家了。
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,身体仿佛只是依循惯性前进。
沿途的景象在他脑中留不下半分痕迹,外界的喧闹被彻底隔绝。时间仿佛瞬间倒流,又回到了那个冰冷彻骨的夜晚。
他跪在父亲的遗体前为他守灵,遗照旁边是妈妈的黑白照片。
深夜,吊丧的人都走完了,留下路平一个人守着父亲。
周围漆黑一片,尽管路平是一个听完鬼故事,晚上都得蒙被睡觉的人,当晚特地没有开灯。
都说亮光会驱散鬼魂,路平希望他爸能回来看看他,如果能带妈妈一起回来就能更好。
可等到后半夜,也没有一点动静,当时路平还在想,是不是人眼看不到鬼魂,得靠托梦?
于是,从卧室拿了床被子直接铺在客厅地上,对着父母的遗照,说,
“爸,妈,你们赶紧过来啊。”
强迫自己入睡。
结果可能因为自己太累了,当天没做梦。
之后接连几天都在客厅睡觉,但也没有见他们回来。
路平就想,是不是在下面才安顿下来,还没时间托梦。
还得给他们多烧点纸钱呀,别到下面没钱花。
不过……
都说头七会回来,怎么也没见他来看自己。
听了那么多鬼故事,都说世上有鬼,怎么自己就看不见呢?
路平想家了,想爸妈了。
之前受委屈难过了,还能和他们诉说,吐槽。
那时他们总是静静地听着,为自己发愁,为自己解惑。
虽然有的时候还会被他们说两句,但事情过后,还是会有一种安稳的,平静的感觉。
路平低着头,挡着脸,不知疲惫一般,来到几公里外的一个清静的公园,一头钻到树林深处,没人的地方。
靠着树蹲下来,想要哭,却发现已经哭不出来,心里空空的,估计喊一声都能有回响。
前方是一片湖。
路平的视线沉甸甸地落在水面上,像是在确认它的深度,又像是在掂量自己的决心。
之前发现这个地方,还觉得这边很安静,适合他这种人,到时候也可以拉着邪神一起来。
现在,好像也的确做到了。
“神,想玩游戏吗?”路平笑盈盈地说。
小邪神钻出来,开心地转了个圈。
“这样,你去外面帮我看着有没有学院的人过来,有人的话,就过来告诉我,咱们换一个地方藏。”路平其实更想把项链直接摘下来,奈何根本摘不下来,只能想办法把小邪神支走。
小邪神静静地悬停着,眼神深了几分,那种古怪的凝视让路平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一样透明。
就当路平以为对方不会照做时,祂笑弯着眼,飘走了。
这就走了?
路平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把对方支走,他甚至已经想了B计划。
不过,既然对方走了,自己也能安心办事了。
路平来到湖边试了试水。
虽是秋天,但天气依旧炎热,路平摸了摸水温还算温暖。
路平不合时宜地想,这样还不错,死的时候不用冻着。
抱着这样的念头,他低头盯着湖面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一道似恨似怨的嗤笑声飘出。
路平本以为他会很果断的跳下去,但发现自己失算了,自己居然犹豫了……
真正站在这里时,路平心中莫名的焦灼,这是上次从来没有的心情。
你在犹豫什么?!
路平讨厌自己的贪生怕死,明明都到这种地步了,居然还想活着。
上一次路平已经对那个世界没有了半分留恋,再花完他的最后一次积蓄,奖励了自己吃了个肉夹馍后,毅然决然站上了天台。
但这次,面对着清澈的湖水,自己有了犹豫的心理。
果然,安逸使人贪恋这世间。
在他的背后的树林中,小邪神保持着隐身状态,静静地注视着对方。
彼世界中,没有事情,工作摸鱼的邪神,收到了分身的记忆传输。
轻笑一声,把手中的鱼缸放回桌子上,留了个分身在这里,本体悄悄离开。
邪神出现在湖岸边不远处,修长的手指在身侧,有一下没一下地、极轻地敲击着。
祂的眸子里映射出青年脆弱的孤独背影。
路平跪坐在湖边,攥紧拳头,嘴里发出不成节奏的呜咽。
看得邪神怪心疼的。
一滴泪水滴落湖面,倒映出他扭曲的破碎的不成人样的脸。
路平的手颤抖着摸在自己脸上,不知何时,他竟然变成了自己死时的模样。
他的脑袋像被摔碎的陶片,眼白被出血染成一片骇人的鲜红,嘴巴鼻子处混合的鲜血蜿蜒流下,染红脸颊和颈部。
真是惨啊,路平心想。
不远处,邪神看到路平变成怨鬼模样,身体前倾,眉梢微扬,“哦”了一声。
鬼魂只有沉浸在痛苦的时候,才会变成怨鬼的模样。
邪神越发期待后续了。
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,路平轻触了下水面。
波纹荡漾着散开,又逐渐消失。
路平剧烈地深呼吸着,最后在一声抽泣声中平静下来,眼角流下一行血泪。
手撑着膝盖,无力地站起。
探了探深浅,发现没有缓坡后。
扑通!
直接一头扎进水里。
岸上,黑雾笼罩下,紧闭着眼睛全部瞬间睁开。
路平将自己胸口的氧气呼出,加快下沉的时间。
这时的他倒是意外的平静下来。
身上的伤痕消失了,又变回原来的模样。
好累啊,就这样往下沉吧。
路平闭上双眼,纵容死亡的脚步愈发逼近。
在水中,因为氧气的缺乏,他感觉胸口发紧,耳边出现一阵阵轰鸣,想要张嘴呼吸,只能咽下一大口一大口的湖水,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,却又被意识控制着向下沉。
意识混乱不堪,甚至感觉有什么东西缠在了自己身上,隐隐约约像藤蔓一样。
强烈的头晕席卷而来,一阵天旋地转下,路平身体竟然感觉到了实感,张口呼吸全是新鲜的空气。
触手按压着他的胸口,帮他把水排出,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蹭着他的脸颊,同时治疗着他的身体。
路平胸口剧烈起伏,呛出一口水,然后开始不停咳嗽。
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,路平用力睁开的眼。
模糊的视野里,首先清晰起来的,是那双标志性的暗紫色的,含着慌乱的瞳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