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平死气沉沉地躺在邪神怀里,像一个破布娃娃,他掀起沉重的眼皮,对上了那双正俯视着他的眼眸。
那眼中翻涌着清晰可辨的怒气,以及一丝更深沉的、几乎被他忽略的担忧。
他侧过头,避开了那令人胆寒的视线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连一丝求生的欲望也没有。
一副要杀要剐、悉听尊便的姿态。
他还以为自己会死在湖里。小邪神不是默许,甚至近乎纵容了他的决定么?
为何现在……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紧箍着自己的手正在用力,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,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他捏碎。
紧接着,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其缓慢、悠长的深呼吸。
那气息拂过他湿透的发顶,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震颤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声音低沉平直,听不出任何情绪,却像一道无形的冰锥,瞬间刺穿了路平本就麻木的神经。
这不像赦免,更像死刑判决前的最后告知。
回到别墅,邪神将他放在床上。
神力如水波般拂过,瞬间蒸干了他身上的水汽,连带着湖中窒息带来的残留不适也一并抹去。
“好点了吗?”
邪神在床头坐下,指尖轻轻落下,一下、一下地梳理着他微湿的头发,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,与方才湖边的粗暴判若两人。
路平侧过脸,将半边脸颊埋进枕头,避开了那灼人的凝视。
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不堪一击的壁垒。
“说话。”
两个字,打破了沉默,也轻易碾碎了他脆弱的防御。
邪神的手滑到他腋下,稍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向上提了提,不容抗拒地揽进自己怀里。
邪神此刻的心情远不如表面平静。
虽然早就隐约预料到这只小宠物可能会走极端,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戏谑心态观察着。
但当他真的看到那单薄身影义无反顾地沉入湖心时,某种陌生的、剧烈的情绪还是冲撞了祂的心绪。
先是瞬间的错愕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,紧接着,便是被冒犯、被挑衅后燃起的滔天震怒。
祂的所有物,没有祂的允许,怎敢终结自己的生命?!
祂的指尖抵上路平的脸颊,捏住那一点柔软的颊肉,不轻不重地掐着,然后慢悠悠地左右晃了晃。
“你能杀了我吗?”
路平的声音干涩平板,没有任何起伏,只剩下纯粹的、空洞的询问。
“现在不能。” 邪神的指尖微微用力,答得干脆利落,专注地看着他脸上被自己掐出的浅浅红痕。
“以后呢?”
“看我心情,” 邪神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,“但大概率不会,我说过我要养你,你是我的人,我不杀你。”
“那我就继续自杀。”
“你死不了的,” 祂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,却更显残酷。
指尖松开他的脸颊,转而用指背以一种近乎狎昵的姿态蹭了蹭,“现在不就试过了吗?”
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冰刃,精准地刺穿了路平最后强撑的希望。
他的唇瓣不受控制地轻颤,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一字一句地挤出破碎的音节,
“神啊……你能放过我吗?”
每一个字,都带着濒死般的绝望。
“不能。”
邪神摇头,语气轻柔却斩钉截铁,手臂同时收紧,将他更密实地禁锢在怀中,以一种绝对占有与绝对控制的姿态。
“你是我的,你的生死,只能由我决定。”
路平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,像风中的烛火,倏然熄灭了。
他垂下眼帘,整个人仿佛褪去了颜色,只剩下空洞的灰白。
看着他这副彻底放弃挣扎的模样,邪神却低低地笑出了声,胸膛传来轻微的震动。“亲爱的,你可真可爱。”
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新奇又愉悦的喟叹,“我活了这么久,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类。”
有时老实得像块任人揉捏的海绵,有时又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。
明明骨子里那般珍惜生命,却总在关键时刻,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。
邪神环着路平的臂膀稍稍松了松力道,手掌移到他单薄的脊背上,开始一下一下地、柔和地拍打。
祂甚至抱着他,极有节奏地、慢慢地左右摇晃起来,那姿态专注而耐心,竟透出几分近乎笨拙的、哄慰婴儿般的宠溺。
只是这宠溺全然不顾怀中的“婴儿”是否愿意。
“放心,有我在,没人能欺负你的。” 祂将下巴轻轻搁在路平发顶,低声许诺。
只有我能欺负你,祂理所当然地想。
但,那怎么能算欺负呢?
不过是亲近的另一种方式罢了
“我这辈子注定了,是吗?” 路平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飘散在空气里。
“是的。” 邪神肯定道,语气转而带上诱哄,“但是伊南有什么需求,也可以随时跟神说,神会满足你的。”
路平沉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,他慢慢地,伸出冰凉的手指,攥住了邪神胸前一小片衣料。
“我想回家。”他说着,声音干哑,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微弱执念。
“这里就是你的家啊。” 邪神轻笑,随即又自我否定般摇摇头,“不对,这里还不是。等祭祀大典结束,神带你去看看你真正的家。”
祂笑得眉眼弯弯,异常灿烂,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喜讯,全然不顾怀里的人已经快被这“喜讯”压成齑粉。
祂当然知道青年口中的家指什么。
但那已经是过去了,现在、将来,对方心里只能有祂,只能全心全意依赖祂。
就算现在还没有,也没关系,祂有的是时间和耐心,早晚他会心甘情愿地,彻底成为祂的所有物。
想到这里,邪神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似乎柔和了些。
祂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扯上来,仔细地把路平裹紧,团了团,像个摆弄心爱的娃娃。
“这次的事,是神做错了。” 祂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上一点罕见的、仿佛检讨般的语气,“神没有在意伊南的想法,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。”
邪神低下头,在路平冰凉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,触感温热,却让他浑身一僵。
“伊南原谅神,好不好。”
邪神捧起路平的脸颊,真诚而温柔,“神的错,以后不会了,神也没当过主人,给神一个机会好不好。
而且,神做事都是有分寸的,你看那些人不都好好的没事吗?”
“这次你直接离开的结果也不用担心,” 祂的指尖抚过路平的眼角,擦去眼角的湿润,承诺般说道,“神喜欢伊南,神会帮你解决的。”
路平的嘴唇微微张开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能说什么呢?
在绝对的实力鸿沟面前,他所有的痛苦、挣扎、崩溃,在对方眼中,或许都只是一场值得玩味的、特别的表演。
“好好休息吧,” 邪神终于松开了手,将他重新放平在床上,仔细掖好被角,“过不了几天我就回来了。”
说着,祂站起身,那高大的身影在床边投下长长的阴影,仿佛要将床上渺小的人彻底吞噬。
祂转身,准备离开。
看着那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背影,路平死寂的心脏却猛地一揪,一股尖锐的、不合时宜的恐慌毫无征兆地揪住了他。
别走。
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地窜入脑海,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与羞耻。
为什么。
为什么,带来这一切痛苦与桎梏的是祂,而此刻这离去的背影,
却让自己感到一种更深的,仿佛被独自遗弃在黑暗中的恐惧?
祂是痛苦的源泉,自己却想饮鸩止渴!
“神!”
路平脱口而出,声音比他想象的更急促,更微弱,也更……像是挽留。
“再等几分钟,好吗?”
邪神的脚步顿住了,身影停在门边的光影交界处,没有回头。
房间内光线昏暗,路平看不清祂此刻确切的表情,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他身上,带着审视,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诧异。
几秒的静默后,祂走了回来,站在床边,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从容。
“当然。
路平挣扎着从床铺中坐起身,被子滑落,露出他单薄的身体和苍白的面容。
他抬起头,直视着邪神那双深不见底的暗紫色眼眸。
那似乎永远蕴藏着星空与深渊的眼睛,此刻平静无澜,却比任何狂暴都更让人心悸。
既然无法逃脱,那就试着享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