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平自认为已经很了解邪神了,但现在看来,自己只不过是看到了邪神想要让他看到的那一幕。
他好痛,整个心脏,整个身体都在发痛。
路平快要握不住轮椅把手,嘴巴微张,目光迷离而痛苦。
陈念泽看不到他,他也趁此机会,咬紧牙关,面目狰狞的消化这个现实。
陈念泽听不到路平的声音,他感觉到现在的气氛很压抑,但他还是做出了临终前对亏欠之人的劝告。
“路平,你甘心吗?”
“甘心臣服于邪神脚下,当一朵菟丝花。”
他将脑袋歪向路平的方向,仰头看着他,没有睁眼,却要路平感觉那道灼热的目光。
“我……”
他不甘心,又能怎么样?
“路平,我感觉我很对不起你。明明你什么也没做,却被迫卷入这场纷争。”
他朝路平伸了伸手。
路平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,把手伸了过去。
在陈念泽抓住他的手之后,他看见,陈念泽从自己手腕上脱下来一个手环,放在了他的手心。
陈念泽把路平的手指合拢,抬起头,望着对方,神色里有遗憾,愧疚,有痛苦。
“这是我们研发的传送手环,虽然我们战斗的确不怎么样,但是传送逃跑还是非常在行。”
“路平,传送手环里有林亦他们基地的位置,虽然我跟他出现了争吵,但我不能否认,他的确比我做的要好很多,林亦真的很有机会杀了愚神。”
“路平,去找林亦吧。你很强,到那里会得到尊重,不必在神明脚下求饶。如果他们赢了,你就是开国功臣。没有人敢轻视你,你会过上崭新的、有尊严的生活。”
“你可以是菟丝花,但不能只是菟丝花。”
陈念泽说得真切,字字句句都在为朋友考虑。他想在自己死之前,再为对方做点什么。
路平怔怔地看着自己掌心里,那个沾着血的手环。
凉凉的,放在路平手心,是那么的沉重。
“路平。”
路平抬起头。
陈念泽露出笑容,“希望你能一路顺遂,平平安安。”
……
路平推着陈念泽一路走啊走啊,穿过了倒塌的高楼,越过了断裂的公路。
终于,他们来到了临江市的松坛花园。
陈念泽妹妹埋葬的地方。
“陈念泽,我们到了!”
路平看到石山上松坛公园四个大字,非常高兴,拍了拍陈念泽的肩膀。
忽然,路平的表情一愣,他看向坐在轮椅上的陈念泽。
对方的身体已经变成半透明。手掌拍在对方身上,虚虚的,没有实感。
“嗯。”陈念泽似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消失,答应了一声。
路平赶忙推着陈念泽在花园里四处寻找。
这里早已被炮火摧残得破败不堪,假山炸掉了一半,花坛里露出一个个深坑。
路平一处一处地找着之前女生所说的那片山坡。
终于,在迈过一棵挡在路中间的大树后,他远远地看见了几个立在山坡上的石碑。
这里早就因为炮火变得破败不堪,假山被炸掉了
“找到了!”
路平加速推着陈念泽跑过去。
此刻,陈念泽也不由得展开笑容,身体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挺立起来,脸上是许久未见的红润。
他们离山坡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可随着距离拉近,路平的笑容一点点降了下来。
这里的确有一片墓地,但是已经被炮弹炸毁了,面目疮痍。
只有零星几个墓碑还立在地上,替寻找他们的家人指明方向。
“怎么样?到了吗?”陈念泽看不见,但感觉到路平停了下来,赶忙问道。
“到了。”路平压制住自己的情绪,开口。
“小溪在哪里,这里墓碑多吗?咱们快去找她。”
“不多,我帮你找。”
路平说着,推着陈念泽走入那片墓地,他看了所有还屹立的墓碑,没有一个是陈念溪的名字。
他仰起头,张大嘴巴,无声地发出嘶喊。
为什么,为什么命运要这么戏弄一个人。
陈念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还在急切地询问,“找到了吗?找到了吗?”
路平看着一大片碎裂成块的墓碑,“嗯,找到了。”
他把陈念泽推到了一块没有墓碑的土包上,陈念泽立刻站了起来。
地面坑坑洼洼,陈念泽脚下不稳,摔了一跤,但他毫不在意,继续摸索着向前。
他摸到了那片土包,嘴里发出开心的笑声。
可是,在摸索过整个土包后,他的神色沉下来,“不对,墓碑呢?怎么没有墓碑。”
他转头朝向路平,“你是不是骗我,这里为什么没有墓碑?!”
“因为墓碑太显眼了,所以这里都放到照片,根据照片找对应的墓地。”
陈念泽有些不信,“那你说,我妹妹长什么样子?”
路平回忆着陈念泽询问别人时瞥到的照片,说道,“她跟你很像,左眉毛上有一颗痣,眼睛是杏仁眼,短头发,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。”
“我妹妹脖子上没有伤疤。”
“就不允许人家受伤吗?你这个当哥的也不护着她。”路平反驳道。
陈念泽想想也是这么回事,并且他说的其他细节也都对得上。
他松了一口气,倒在了那个土堆上,呼出一口气,“真好,回家了。”
“恭喜。”
“路平,你觉得我妹妹长得好看吗?”
“挺好看的。”
“哼,你可不要肖想她,我是不会同意的。”
“……呵呵。”
微风拂过山坡,吹来轻松的凉爽,带走一身的疲惫。
他们一个躺着,一个坐着,在小土堆旁,静静地享受着最后的时光。
温暖的阳光撒在陈念泽身上,陈念泽的身体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。
“路平。”陈念泽叫了他一声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路平坐在陈念泽身边,看着他含着笑意,身体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空气中。
泪水从路平的眼角滑落,滴在陈念泽曾经躺着的位置上,渗出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落下的眼泪,忽然,他目光一凝,擦干眼泪,快速拨开陈念泽躺过的那片泥土。
一个横着的墓碑出现在路平视野里。
碑文已经模糊,但依稀能看见上面的字。
【陈念溪之墓】
陈念泽,真的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