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间,礁城码头。
沈家货栈的二层小楼里,沈清远端坐在书案后,手里的账册翻到一半,却有些看不进去。
窗外码头的喧嚣隐约传来,但他此刻的心思不在此处。
这傅满船能在短时间内与星崽走得如此近,甚至到了可以登堂入室的地步,他这做大哥的,不能不多个心眼。
“大少爷。”
门外传来周勤的声音。沈清远回过神,应道:“进来。”
周勤推门而入,手里拿着一份写满字的纸。他在沈清远手下做事多年,办事向来稳妥,昨日沈清远让他去查傅满船的底细,不过一日功夫,便有了结果。
“查清楚了?”沈清远接过纸张。
“是。傅满船,今年十八岁,原是沙坝村人。”周勤言简意赅地汇报,“父亲是渔民,七年前出海遇难。母亲体弱,三年前病故。他成了孤儿,靠村里人接济长大。”
沈清远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迹,眉头微挑。孤儿出身,无依无靠……这样的身世,能在城里站稳脚跟,倒也不易。
“他如何起的家?”沈清远问。
“之前跟着村里的叔伯一起在船上卸过货,据说勤劳还肯干。”
“而后,他在西山猎到一头大虫。”周勤道,“卖了虎皮虎肉,还得了一些官府的赏银,攒下本钱。用这些钱在城西摆烧烤摊,生意红火,后来陆续开了小吃铺和调料铺。如今又盘下一处酒楼,听说正在筹备新店。”
“打大虫?”沈清远抬起头,看向周勤,“此事可属实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周勤肯定地点头,“小的特地让人去县衙打听过,确有一少年猎虎领赏的记载,名姓、村落都对得上。沙坝村的老人也说,傅满船那孩子自小力气就比旁人大,父亲去世后,为了养活母亲和自己,也常上山打猎补贴家用。这次能猎得大虫,可能也有些运气使然。”
沈清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能独自猎虎,这可不是普通乡下少年能做到的。看来此人不仅有胆识,身手应当也不错。
“人品如何?”沈清远放下纸张,看向周勤。
“风评尚可。”周勤道,“与他打过交道的供货商都说他为人爽快,结账从不拖欠。店里伙计的工钱也给得比别家高,因此伙计们都很卖力,少有跳槽的。”
“哦?”沈清远微微颔首,“懂得用人,这是做大事的料子。”
“是。”周勤继续道,“另外,傅老板的调料铺子,如今在城里已经小有名气。咱们沈家名下的‘醉仙楼’和‘百味斋’,上月也开始从他那里进货,据采购的管事说,他家的调味料品质确实好,味道也很勾人,别处还寻不着这样的味道。”
沈清远微微颔首。能让沈家酒楼的采购管事认可,说明东西确实不错。做生意,货好才是根本。
“还有呢?”沈清远问道,“他可有什么不良嗜好?或是与什么人有不清不楚的往来?”
周勤想了想:“傅老板平日里除了打理生意,就是在家研究新菜式,偶尔去城外看看食材,似乎没什么特别密切的交往。不赌不嫖,也没听说与江湖人物或官场中人有牵扯。就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就是与二少爷走得近。自打几个月前认识,二少爷常去他店里,他也常送些新做的吃食到府上。前日二少爷受伤,正是他一路抱回来的。”
沈清远沉默了片刻。
这些他都知道。那日回府,下人们早将事情禀报上来了。也正是因为如此,他才让周勤去查傅满船的底细。
星崽心思单纯,易与人交心。这傅满船能在短短几月内与星崽如此亲近,要么是两人真性情相投,要么……就是另有所图。
但从调查来看,傅满船似乎并非攀附权贵之人。
他白手起家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没必要刻意巴结沈家。
况且,若真有心攀附,该来讨好他这个沈家大少爷才是,何必从星崽那里下手?
“他与星崽是如何相识的?”沈清远问。
“具体如何不知,只听二少爷院里的小厮说,是二少爷之前去钓鱼就是和这位傅老板去的。”周勤答道,“后来二少爷常去傅老板的店里,吃东西,傅老板知道二少爷爱吃,便常做些新花样送过来。”
沈清远点点头,他对星崽上次出去钓鱼有印象,星星说是同孙舒云小侍的表哥去的,怪不得当时感觉就不对劲。
“他待二少爷如何?”
“……可曾向星崽索取财物?或是借故亲近,有所图谋?”沈清远又问,语气严肃。
周勤摇头:“未曾。甚至二少爷去他店里吃饭,都未曾收钱。还多次送来的吃食,说是自己研制的,说是请二少爷尝鲜。”
沈清远沉默片刻。
沈清远听到这里,心里对傅满船的印象好了几分。
若真如周勤所说,这傅满船倒还算规矩。起码应当不是冲着钱财来,哄骗星崽的。
只是……星崽对傅满船的态度,和傅满船待星崽的态度,都已大大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。
沈清远不是瞎子。
自家弟弟那点心思,他多少能猜出几分。
只是……
沈清远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窗外繁忙的码头。
星崽是沈府唯一的哥儿,从小娇生惯养,除了读书识字吃过些苦头,从未受过半点委屈。
沈家虽不是那种讲究门第的刻板人家,但星崽毕竟是沈家二少爷。但他的婚事,将来总要门当户对。
傅满船虽有能力,但终究出身寒微,家境与沈家相差太远,日后相处总有两人观点不一样的地方,这是一个很大的隐患。
父亲母亲虽然开明,但能接受一个商贾出身、无父无母的女婿吗?
更何况,星崽性子单纯,若只是一时兴起,被傅满船的殷勤打动,将来情淡了,或是遇到难处,岂不伤心?
沈清远揉了揉眉心,越想越觉得头疼。
若强行阻拦,以星崽的性子,怕是会适得其反,反而让两人更亲近。
况且,他也舍不得看星崽难过——那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弟弟,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。
可若放任不管,万一……万一星崽真陷进去了,将来受苦怎么办?
“大少爷?”周勤见他久久不语,轻声唤道。
沈清远回过神,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了。你下去吧。傅满船那边,继续留意着,但不必太过刻意。”
“是。”周勤应下,躬身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恢复了安静。
单从现今的调查来看,傅满船此人确实不错。
只是……终究是难啊。
沈清远重新坐回书案后,却无心再看账册。
罢了。
还是等星星伤好之后请傅满船来吃饭的时候,再仔细的看看这人究竟如何?
这顿饭,他得好好准备。
既是答谢傅满船对星崽的帮助,也是……好好看看这个年轻人,究竟配不配得上他的弟弟。
若傅满船真有心,自会努力向上,争取能配得上星崽。若他只是图一时新鲜,或是另有所图,时日长了,总会露出马脚。
到那时,再作打算也不迟。
——
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
傅满船的马车驶回“满船小吃”后院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店里的生意正值晚市最热闹的时候,前堂传来食客的谈笑声、伙计的吆喝声,后厨飘出阵阵香气。
“东家,到了。”于德海先跳下车,转身要扶傅满船。
傅满船摆摆手,自己利落地下了车。他绕到车后,小心地打开车厢门——一只雪白的小羊羔正蜷在铺了干草的角落里,听到动静,抬起头“咩”地叫了一声。
“乖,别怕。”傅满船轻声说着,伸手将小羊羔抱了出来。
小羊羔很轻,抱在怀里软乎乎的。它似乎还记得傅满船身上的气味,并没有挣扎,只是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四周。
“东家,这小羊怎么处理……”于德海有些疑惑。
“明日要带给沈二少爷的。”傅满船解释道,“我先带回店里,今晚给它洗洗干净,明日一早再送过去。”
于德海恍然大悟,连忙道:“那我去后院收拾个地方?”
“不用,就放在我屋里吧。”傅满船抱着小羊羔往后院走去,“你先去酒楼那边看看,招人的事抓紧办。新店开张在即,人手要尽快到位。”
“是,我这就去。”于德海应下,转身匆匆去了。
傅满船抱着小羊羔回到自己房间。他在店里的临时房间在后院东侧,不算大,但收拾得干净整洁。靠窗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,便是全部家具。
他将小羊羔放在地上,小羊羔怯生生地站着,四条细腿还有些发颤。
“饿了吧?”傅满船摸摸它的头,转身去厨房找了些新鲜的嫩菜叶,又倒了一碗清水,放在小羊羔面前。
小羊羔闻了闻菜叶,小心地咬了一口,慢慢嚼了起来。
傅满船看着它吃东西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星星看到这小家伙,一定会很开心。
等小羊羔吃饱喝足,傅满船打来一盆温水,又找来一块干净的软布。
“来,给你洗个澡。”他蹲下身,将小羊羔抱到水盆边。
小羊羔似乎有些怕水,往后缩了缩。傅满船轻轻按住它,用湿布小心地擦拭它身上的毛发。小羊羔的毛雪白柔软,但因为是在羊圈里长大的,难免沾了些草屑和尘土。
傅满船动作很轻,一点一点地擦拭。温水浸湿了羊毛,露出底下粉嫩的皮肤。小羊羔起初还有些紧张,但傅满船的动作实在太温柔,它渐渐放松下来,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。
“真乖。”傅满船笑着,仔细清洗小羊羔的四肢和肚子。洗到脚蹄时,他发现小羊羔的蹄子缝隙里还嵌着些干泥,便用手指轻轻抠掉。
洗完一遍,盆里的水已经浑浊了。傅满船倒掉脏水,又重新打来一盆干净的,给小羊羔冲洗。
如此反复三次,直到小羊羔浑身的毛都洁白如雪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傅满船才满意地停手。
他用干布将小羊羔身上的水擦干,又找来一个旧竹篮,铺上干净的干草和软布,做成一个简易的小窝。
“今晚你就睡这儿。”傅满船将小羊羔放进竹篮里。
小羊羔在软布上踩了踩,似乎很满意这个新窝,蜷起身子趴了下来,发出舒服的“咩咩”声。
傅满船坐在床边,看着竹篮里的小羊羔,心里满是柔软。
他想像着明日星星见到这小家伙时的表情——眼睛一定会亮起来,脸上会露出惊喜的笑,说不定会高兴地抱住小羊羔,用脸去蹭它软软的毛……
想着想着,傅满船自己也笑了。
他起身走到书桌前,点上油灯,拿出纸笔。
明天不仅要带小羊羔去,还要给星星带鱼片粥。店里的鱼片粥做法已经固定,但傅满船想给星星做点特别的——多加些鲜嫩的鱼片,少放姜,多放些葱花和香菜,星星就喜欢这个味道。
还有羊奶茶的配方,他也得好好想想。今日在羊山村喝到的羊奶品质很好,膻味淡,适合做奶茶。茶叶要用上好的红茶,糖要放得恰到好处,既不能太甜腻,又要能带出羊奶的醇香。
傅满船在纸上写写画画,不时停下思考。
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,前堂的食客陆续散去,伙计们收拾桌椅的声音隐约传来。夜已深了。
竹篮里的小羊羔发出均匀的呼吸声,已经睡着了。
傅满船放下笔,吹熄油灯,也躺到了床上。
黑暗中,他听着小羊羔轻微的呼吸声,心里无比踏实。
明天,又能见到星星了。
对了,明日赵老四送羊肉来时,羊奶也会一并送到。
他可以用新鲜的羊奶先试做一小锅奶茶,带去给星星尝尝鲜。
羊奶温补,对养伤的人也好。茶叶就用店里最好的祁门红茶。
或许可以加一小片姜,既能去腥,又能暖身,这个天气喝正合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