礁城县衙今日当值的正是王县令。听闻是詹府与码头劳工的纠纷,王县令心里便有了计较。
这詹家是礁城有数的富户,船队生意做得大,每年给衙门的“孝敬”也不少。
而码头那些苦哈哈的劳工……王县令捻着胡须,心中天平已然倾斜。
升堂之后,何浪作为代表,将事情原委、契书条款、周大柱伤势及大夫诊断一一陈述,说得条理清晰,悲愤之情溢于言表。他身后几个兄弟也都出言作证。
轮到詹府,那詹管家却避重就轻,只说海上风险船员皆知,受伤难免,詹府已仁至义尽给了八两抚慰银,并暗示周大柱伤势或许没那么重,可能想讹诈。
王县令听完双方陈述,又装模作样看了看何浪呈上的契书副本和李大柱的诊断书,心中飞快盘算。
詹家不能得罪太狠,但这些苦力若逼急了闹起来,也不好收场。
他那个新纳的小姨娘,似乎与詹家一个远房亲戚沾点亲,枕头风是吹过两句,但也不值当为此彻底昧了良心,落人口实。
惊堂木一拍,王县令拖着官腔道:“肃静!本官已然明了。詹府船工周大柱,确系在船当值时受伤,伤势经大夫诊断属实,对日后劳作确有影响。依码头惯例及双方契书所载,詹府确应承担相应责任。”
何浪等人脸上刚露出一丝希望,却听王县令话锋一转:“然,海上营生,风险自担亦是常情。詹府事后给予八两银钱,虽不足抵偿全部损失,亦可见其并非全然不顾情义。本官裁定,詹府除已付八两外,须再付予李大柱汤药费及补偿银共计二十两。此事就此了结,双方不得再起争执!”
二十两加之前的八两,一共二十八两。这数目比詹家最初只肯给的八两多出不少,但距离契书上约定的伤残抚恤和长期保障,又差得很远。
何浪张了张嘴,还想争辩,却被旁边一个年长的船员暗暗拉住了袖子——他们心里都清楚,能多判下二十两,已是不易,这王县令明显偏袒詹家,再争下去恐怕连这二十两都拿不到。
詹管家脸上露出得色,虽然多出了二十两让他肉疼,但比起按契书全赔,已是省下太多。他连忙躬身:“青天大老爷明断!小的遵命!”
何浪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最终还是和兄弟们一起,嘶哑着声音道:“……草民遵命。”
退堂之后,傅满船望了望头上的青天,一行人沉默地走出县衙。
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,却驱不散心头的憋闷。
那判下的二十两银子,詹管家当场就让人取了来,沉甸甸的一小袋,交到何浪手里,却仿佛烫手一般。
“浪哥……”一个船员看着何浪铁青的脸色,担忧地开口。
何浪深吸一口气,将钱袋小心收好,这是大柱的救命钱。他转身,对着傅满船和其他兄弟,深深鞠了一躬:“今日……多谢各位兄弟为我、为大柱出头。尤其是傅老板……”
他看向傅满船,眼中满是感激与愧疚,“把你也牵扯进来,对不住。詹家势大,我怕他们日后给你使绊子。”
傅满船上前扶住他:“浪子哥,说这些就见外了。当初在船上,你没少照应我。”
“况且詹府……他手还伸不了这么长。”
“就是!浪哥你说啥呢!”另一个船员嚷道,“咱们是兄弟,有事当然一起扛!”
“对!经过这事,那詹家的船,老子还不稀罕上了呢!码头这么大,还怕找不到活干?”
“就是!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!”
大家纷纷说道,既是安慰何浪,也是表明心迹。
经此一事,他们与詹家算是彻底撕破脸,码头上的活计恐怕真不好找了。
傅满船看着这群耿直义气的汉子,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各位兄弟,若暂时没有合适的去处,我倒有个想法,不知各位愿不愿听听?”
众人都看向他。
“我早有打算,想组建一支自己的小船队,尝试跑跑近海货运,把生意往海上也拓展一些。”傅满船目光扫过何浪等人,“只是我一直缺可靠又有经验的人手。各位都是常年在海上跑的老手,熟悉航道,懂行船,更重情义。若各位不嫌弃我这庙小,愿不愿意过来帮我?”
何浪等人闻言,都愣住了。他们没想到傅满船会在这个时候抛出橄榄枝。
“傅老板……你,你真要弄船队?”何浪有些不敢置信,“这可不是小事,买船、雇人、找货源、打点码头关节……投入大,风险也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傅满船点头,神色认真,“所以更需要像各位这样懂行又可靠的人。船我可以买,初期的货源我也有些门路。但具体怎么跑船,怎么管船,怎么应对海上和码头的事,得靠各位。我可以将这一块全权交给浪子哥你们负责,收益按约定分成。”
这话说得诚恳又实在,等于给了何浪他们极大的自主权和信任。
几个船员互相看了看,眼中都燃起了希望。
跟着傅满船干,至少不必再看詹家那种黑心东家的脸色!
何浪胸膛起伏,显然内心激荡。
“满船兄弟……”何浪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这份情,哥哥我记下了!只要你看得起我们这帮粗人,我们定给你把船队撑起来!”
“好!”傅满船脸上露出笑容,“具体细节,我们后日找个时间,到我店里细谈。今日我还有急事……”
他说着,举了举一直拎在手里的那个靛蓝色布包袱,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急切和窘迫:“再不去,我怕日后都进不去府里的门了。”
说完,傅满船拎着包袱,拔腿就朝着沈府的方向跑去,跑得飞快,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一样。
几个船员站在原地,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,都有些懵。
“他这是……”
一个年轻船员摸着脑袋,疑惑道:“傅老板这是急着去干啥?啥门进不去了?”
“傻小子们,”何浪拍了拍身边船员的肩膀,“他这是急着去见他的心上人呢!没看见他手里拎着的东西吗?那肯定是给心上人带的礼物!”
何浪爽朗大笑“瞧把他急的!哈哈哈哈哈哈哈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