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满船的脚步生生顿住,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,是何浪。
他皱着眉,转身朝着那围得水泄不通的詹府大门挤过去。
“借过,麻烦让一让。”傅满船一边说着,一边用胳膊轻轻拨开挡路的人。
看热闹的人本就爱扎堆,见有人要往里挤,还以为是哪家的管事,也有人认出他是西街火锅店的老板,纷纷侧着身子给他让了条道。
挤到最前面的时候,傅满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央的几个人。
何浪站在最前头,胸脯挺得老高,脸涨得通红,正对着一个穿绸缎马褂、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怒目而视。
旁边站着的,正是之前一起喝酒的那几个顺风号的船员,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,拳头攥得死紧。
只是,傅满船扫了一圈,少了一个人。之前那个右手看着不太方便的汉子不在。
此刻,那鼠须管家双手拢在袖中,下巴微抬,脸上挂着一种敷衍又不耐烦的神色:
“何浪,我说了多少次了?不是府里不管,是这事儿得按规矩来,得查明到底是不是在船上当值时受的伤,伤得到底多重,会不会影响日后干活……这都需要时间!你们三天两头来闹,成何体统?”
“查明?!”何浪气得声音都变了调,他猛地往前一步,吓得那管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,旁边的两个詹府护院立刻上前挡在中间。
“詹管家!周大柱那手是怎么伤的,当时船上多少双眼睛看着!上月十八,船过黑水峡遇上风浪,固定货箱的绳子松了,一整箱南洋来的硬木料子眼看就要滑出去砸到人!”
“是周大柱冲过去用肩膀顶住了箱子,又用手去拽那松脱的麻绳!风浪那么大,箱子多重?麻绳一下子就把他的手勒得血肉模糊!指甲盖都掀掉了两个!这事儿,船上的管事、水手长当时都在场,都能作证!”
何浪越说越激动,眼眶都有些发红:“回来找了城里回春堂最好的外伤大夫瞧了,大夫说得清清楚楚!手筋伤了,骨头也裂了,就算养好了,以后也提不得重物,使不了大力气!”
“咱们跑船的,不能提重物使力气,还怎么在船上干活?!这还不是落下残疾是什么?!按照当初签的契书,东家就该负责到底!可你们呢?就扔了八两银子,连汤药费都不够!这大半个月,我们兄弟几个垫光了积蓄给大柱抓药,年都没过安生!今日你们必须给个说法!”
“八两银子还不够?”那詹管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讥诮,“何浪,你别不知足。海上干活,磕碰难免,府里肯给八两,已经是仁至义尽了。你们若再胡搅蛮缠,休怪我不讲情面!”
“胡搅蛮缠?!”何浪身后一个年轻些的船员忍不住吼道,“分明是你们詹家不守信用!卸磨杀驴!”
“就是!今天不给个交代,我们就不走了!”
詹管家脸色一沉,对护院使了个眼色。那几个身材魁梧的护院立刻上前,气势汹汹地要将何浪他们推开。
眼看冲突就要升级,傅满船不再旁观。他快步上前,沉声道:“且慢!”
正要动手的护院和激愤的何浪等人都是一顿。
何浪转头看到傅满船一愣。
“满……满船?”声音干涩。
傅满船朝他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目光转向那詹管家,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:
“这位管家,事情既然有争议,吵嚷也解决不了问题。何不按规矩来?码头劳工受伤的赔偿事宜,礁城县衙早有惯例可循。既然双方谈不拢,何不报了官,请县太爷依契书、依惯例公断?在此争执,于詹府声誉也无益。”
那詹管家显然认得傅满船——这位近来在礁城风头正劲的年轻老板。
他眼珠转了转,皮笑肉不笑地道:“原来是傅老板。傅老板说得轻巧,报官?县太爷日理万机,哪有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?”
“是不是小事,见了官自有分晓。”傅满船寸步不让,“若是詹府占理,又何惧见官?若是真按契书该赔,早些了结,也省得贵府门前日日不清净,惹人议论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,围观的百姓中也有人小声附和:“是啊,报官吧!”“让青天大老爷断一断!”
詹管家脸色变幻,显然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,还把事情往报官上引。
他狠狠瞪了傅满船一眼,又看了看群情有些激愤的何浪等人和越来越多的围观者,知道今日若不处理,詹府的面子确实不好看。
他咬了咬牙,对身边一个小厮低语几句,那小厮飞快跑回府里。
不多时,小厮回来,又在詹管家耳边说了几句。
詹管家清了清嗓子,换了副略显勉强的面孔:“也罢!既然傅老板这么说,那咱们就去县衙,请县太爷公断!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若是县太爷判下来,你们可别不服!”
何浪立刻大声道:“若县太爷判得公道,我们自然心服口服!走!现在就去!”
一行人浩浩荡荡,连同不少想看热闹的百姓,朝着礁城县衙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