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寂静无声，只有时钟秒针哒哒哒的声音。
明月慢慢地直起腰，看着赵家阳紧闭的房门，大脑还残留着昨晚那股剧痛的余韵，深刻入骨。
那种痛像是有人把她的内脏一把攥住，死命地拧，拧到她浑身的冷汗把床单都洇湿了一大片。
她记得自己蜷缩在地面，呼吸都会引发胸口的巨痛，嘴唇咬出了血，喉咙里溢出一声声压抑的闷哼。
而周高就站在身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，没有愤怒，只有看蝼蚁的漠然。
明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，她认识周高不是一天两天了，可那一刻她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像从来没有认识过。
回到房间，推开房间的门，在简陋的折叠床上躺下来。铁架床吱呀作响，薄褥子底下垫的是硬邦邦的床板，硌得她后背生疼。
但身体的疲惫压过了不适，她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却怎么也挥不去昨晚的画面。周高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像钉在了她的眼皮内侧，一闭上就能看见。
赵家阳，一个男人，恶心！
赵家阳在床上躺了没一会儿，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，乱糟糟的，夹杂着孩子哭闹和大人的喘息声。
赵家阳睁开眼睛，走到窗户边向下看。
一群衣衫褴褛，脏兮兮的人走了进来。和他当初来时一样，围在菜地的栅栏旁，看着里面都蔬菜流口水。
这是一群幸存者。
基地里每来一批幸存者，都会分开给几个异能者负责。
周高黄媛媛都在楼下。赵家阳看到了这个基地的负责人，吴俊山。
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，看着非常沉稳。
赵家阳打开窗户，探头看热闹。
分人似乎不顺利，吵嚷声越来越大，夹杂着一个男人尖锐的喊叫：“凭什么，凭什么周高一个人都不要，我们要养这么多人，这不公平！”
赵家阳仔细看了看这个指着周高鼻子叫嚷的男人，好像是火系异能者鲍嘉豪。脾气跟他那个异能的属性一样暴躁，动不动就脸红脖子粗，嗓门大得像喇叭。
赵家阳心里暗暗给鲍家豪加油，骂，使劲骂，指着周高鼻子骂，骂死渣男。
“吴哥，你评评理。”鲍嘉豪丝毫不怕周高，唾沫横飞：“他屋里就三个人，我们都收留多少人了，凭什么他说不要就不要？
我出去拼死拼活地跑，一栋楼一栋楼地搜，找到的人我全都带回来，没有一个往别处送的。
他周高呢？他出去过几次？他一天到晚蹲在房间里，凭什么轮到分人的时候他一个都不要？”
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，鲍嘉豪更来劲了：“我说的不对吗？我承认他有木系异能，他能催熟粮食蔬菜，那又怎么样？我辛辛苦苦搜集的物资全都给他换蔬菜了，凭什么！凭什么我要搜集物资养活这些没用的废物，他能催熟食物，缺一个废物都不养？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张建军突然插嘴：“我也养不了那么多，我要守着围墙，又不能出去搜物资，每天只有定量，那些人只能勉强饱腹，经常跟我闹。”
王清越也跟着附和：“我收留的人最多，这次我不要。”
赵家阳眉飞色舞，好啊，周高被异能者围攻了，最好打起来，这么多异能者一人最好给他一拳。
这时候刘勇站了出来。刘勇长得五大三粗的，在这群异能者里人高马大，说话声如洪钟。他一出来，嘈杂声立马小了几分。
“鲍嘉豪，你够了啊。”刘勇的声音不高不低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：“你说你找回来的人，你找回来的人吃的是谁的东西？你搜回来的那点物资够谁吃的？你那点破玩意儿塞牙缝都不够。
我跟你说白了，我手底下这几十号人，吃的哪一样不是周高木系异能催生出来的？没有他，你早他妈饿死了，还有脸在这儿嚷嚷？”
鲍嘉豪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。
黄媛媛双手抱胸，跟着附和：“鲍嘉豪，你搜的那点物资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。
你隔三差五拿些破烂来跟周高换食物，什么旧报纸、生锈的钉子、断了的电线，那些东西你扔大街上都没人捡。
周高都给你换了。你以为是你那些破烂真值钱？那是周高心善，收你那些破烂给你食物，人家是不跟你计较，你倒是叫上了。”
刘勇回头看了一眼黄媛媛，这姑娘一直很高冷，却能为了周高说这么多话，看来是真爱上了。
可惜了，他还没睡过异能者呢。
刘勇又转回来看着鲍嘉豪，鼻子里哼了一声，补了一刀：“就是。你那些破烂堆了半个房间了，真当宝呢？”
赵家阳看着皱眉，这不对啊，怎么还有帮着周高说话的？这渣男还有人帮，没天理了。
赵家阳听到这里，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收拾地那几个房间的破烂。
里面乱七八糟地什么都有，旧报纸、破轮胎、拆下来的门窗、生了锈的暖气片、缺了腿的桌椅板凳。
他当时还想，周高什么时候有了收集癖，怎么把废品回收站搬这儿来了。现在他明白了，那些全是鲍嘉豪的“物资”。
他忍不住在看向了周高，赵家阳心里给打了个问号，这货居然还是个慈善家？不像啊。
鲍嘉豪被刘勇和黄媛媛轮番怼了一通，面子上挂不住了，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，声音又拔高了几度：“好好好，我还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要脸的。现在你们说我我拿是破烂了。
你们一个个在基地享福，你们用的肥皂，卫生纸，药品，哪个不是我找回来的。你们就看到我用破烂换他的食物，没看到我用新床垫，新洗衣机跟他换食物，他愿意换关你们屁事？再说了黄媛媛……”
他猛地转向黄媛媛，眼神上上下下扫视，带着一种刻意的、让人不舒服的打量：“你现在身上穿的内衣，可还是我从百货商场给你翻出来的。你有本事你别穿啊。”
人群的眼光瞬间都聚焦在黄媛媛的胸前。这话太下作了，黄媛媛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她涨红着脸，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骂道：“臭流氓！那是我用了一个小时的电力跟你换的！我给你充满四个蓄电池，才换回来那么一套内衣！我没说你奸商，你还在这叫上了。你以为是你白送给我的？你少在这儿恶心人！”
“行了！”吴俊山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安静了。他就那么站在台阶上，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那双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时候，没有人敢跟他对视。
“吵什么吵？还嫌不够乱是吧？”吴俊山的声音沉稳而缓慢，像是在训斥一群不听话的学生：“鲍嘉豪，你搜集物资确实辛苦，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，你在外面跑，风吹日晒的，大家心里都有数。”
鲍嘉豪的脖子梗了一下，像是找到了靠山，但还没等他得意，吴俊山就接着说：“但是周高的贡献也是事实。没有他的木系异能，我们就靠外面搜回来的那点存粮，早就见底了。”
鲍家豪又瞪眼。
吴俊山警告的看了他一眼，鲍家豪梗着脖子，到底没敢再说。
鲍家豪老实了，吴俊山转头对周高说：“每次找到新人，按规矩是按人头分到各个异能者手下，主要是减轻大家的负担。
周高，你虽然能催熟食物，但大家也都有自己的贡献，鲍家豪搜物资，张建军周存山加固围墙，黄媛媛负责电力，王清越负责水源，大家都有自己的职责，他们都收留普通人，你每次都不收留普通人，确实有点说不过去。”
周高淡淡一笑：“每个人每天我都有给免费的定量。虽然不多，但也饿不死人。我可以说全基地都是我在养着。你们现在是在闹什么？
你们如果觉得不公平，我可以带着我的人离开基地。”
周高看向鲍家豪：“我离开了，就麻烦你辛苦些，多搜集一些食物回来，养活全基地的人。”
“你威胁谁呢？”鲍家豪一点就炸。
吴俊山却打断他：“鲍家豪，闭嘴。”
鲍家豪脸红脖子粗瞪着吴俊山，又一次压下了怒火。
赵家阳看着惊讶，这个吴俊山似乎很有威望，鲍家豪很听他的话。
吴俊山顿了一下，看向周高的方向，叹口气，妥协了：“你既然不要，那就不要了。我希望你能留下，基地很需要你。”
周高面无表情，也不说话。
赵家阳瞅着周高头顶，暗骂一声，装逼。
吴俊山也不生气，回身对人群喊：“都跟我走吧，我那边要扩建，正好缺人手。”
最终还是他这个管理者接收了所有人。
人群开始移动，跟着吴俊山离开。
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吓停了所有人。。
“放开我，妈。”
“求求你，她还这么小，求求你放了她。”
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死死地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，整个人跪在地上，头发散乱，脸上全是泪水。
一个小个子男人正在把她从孩子身边拉开，女人死死地拽着孩子的手腕，孩子也在哭，小脸憋得通红，嘴里喊着：“妈妈，妈妈”。
刘勇走过去，拽小女孩的男人一脸谄媚道：“主人，我看这个小女孩是你喜欢的类型，就想把她带回去，可是这两贱人不识好歹。”
刘勇看了眼母亲，撇撇嘴，眼里满是嫌弃。
又看向小女孩，眼神扫视，刘勇不怀好意的歪嘴一笑。
蒲扇大的手搭在了小女孩的胳膊上，五指收紧，像是铁钳一样箍住了那条细细的胳膊。
他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光，嘴角微微上扬，笑得阴森，像猎食者看到了满意的猎物。
他的手指摩挲着小女孩胳膊上的皮肤，缓慢的、带着某种暗示意味的触碰，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觉得胃里翻涌。
“不要。求求你，她才八岁，求求你。你要我吧，你想干什么都可以，我求求你放了我女儿。”
母亲拼命地抱着女儿，声音已经嘶哑了，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：“我就这一个女儿了，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，求求你，放过她。”
刘勇不耐烦地皱了下眉，伸手去拉小女孩的另一条胳膊。女人死死不放，两条胳膊像钉在女儿身上一样。
刘勇用力扯了两下没扯开，脸上的表情从厌烦变成了恼怒。
他没说一个字，直接抬脚踹在了女人的肩膀上。
骨头断裂的声音脆生生的，像是冬天踩断了一根冻硬的树枝，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声音瞬间寂静。
女人的肩膀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外折了过去，白森森的骨茬从皮肤下面顶出来，血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女人的惨叫声短促而尖锐，随即变成了痛苦的呻吟，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软倒在地上，但她另一只手竟然还没有松开女儿，死死的抓着女儿的衣服。
赵家阳的心脏猛地一缩，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，从头凉到脚。
他见过末世里的残酷，他见过废墟中的尸体，他见过活人为了半块面包抢得头破血流，但他没有见过这种，在光天化日之下，当着一两百个人的面，一个异能者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下这种狠手，只为了女人的女儿，一个八岁的小女孩。
强烈的道德感让赵家阳愤怒至极，但自身的无力又让他没有勇气去制止。无力的道德感死死拉扯着他的良知。
而更可怕的是，周围没有人站出来。那些异能者，那些幸存者，所有人都在看，所有人都在沉默。
有些人移开了视线，有些人低下头，有些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，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。
还有些人，眼睛冒光，兴致盎然的观看，满脸兴奋。
刘勇一脚踢在女人另一个肩膀，骨头飞出，女人双手无力垂下，像扔垃圾一样被刘勇的狗腿子甩到一边。
刘勇轻松的把小女孩夹在胳肢窝下，像夹着一个包裹。
小女孩的尖叫穿透云霄，一声一声地扎在所有人的耳膜上。“妈妈！妈妈！”
她拼命地踢蹬着两条小腿，却连刘勇的衣角都碰不到。女人在地面上朝着女儿的方向爬了两步，断掉的双臂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。
巨痛和巨大的悲伤让她承受不住，居然晕了过去，无声无息地趴在了水泥地上，散乱的头发盖住了半张脸。
赵家阳屏住了呼吸，肌肉绷紧了，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，手掌攥成了拳头。
但窗户挡住了他。
他连异能都没有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、侥幸活到今天的普通人。他冲上去的结局不会比那个女人好多少。
拳头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。
看着地上趴着一动不动的女人，赵家阳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。
末日前那一晚他还跟妈妈通了最后一个电话。
妈妈说：“你爸给你包了饺子，等你周末回来吃。”
但他没有等到周末。第二天一早，一切就变了。
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得发慌。
也不知道爸妈怎么样了。他们还活着吗？还是人类吗？
他还记得母亲的声音，记得父亲包饺子时沾满面粉的手，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的事，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他看了眼周高。周高是认识他父母的，他曾经带着周高回过家，只是没有勇气和父母说明两人的关系，只能以朋友的关系见了一次父母。
赵家阳想，也许他可以求周高带他回去看看，就算父母都变成了丧尸，他也能知道他们还在这个世界上，只要不是被吃掉，他都可以接受。
他的目光落在楼下周高的身上，周高站在那里，面无表情。好像楼下的惨剧跟他隔了一个世界那么远。
那对母女被分开的时候，那个母亲被打断双手的时候，小女孩被夹走的时候，周高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，始终是那种冷淡的、疏离的、看什么都无动于衷的样子。
赵家阳看着那张脸，心里刚刚升起的那一点求助的念头就灭了。
周高不会带他去的。再次重逢，这个人莫名其妙的针对他，折磨他，怎么可能会为了他跑一趟？
而且他已经有了未婚妻，有了新的丈母娘老丈人，对于前任的父母，他不会冒着危险跑那么远。
赵家阳低下头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把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操场上，吴俊山站在台阶上，自始至终没有看那对母女一眼。他甚至没有等那场施暴结束，就已经转身走了，鞋底踩着台阶上的尘土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
他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，平淡得像在布置一个例行任务：“愿意跟我走的，到办公楼一楼大厅报名。”
人群慢慢地散了。有人去报名，有人回了自己的住处，有人低着头匆匆离开现场，好像只要走得够快，刚才那一幕就能从记忆里抹掉。
“都没人性了。”赵家阳看着渐渐散开的人群，低声感叹了一句。
“别这么说，末世里，大家生存都不容易。”刘婉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赵家阳回头，刘婉容走进了他的房间。
赵家阳苦笑，：“我就是感叹一下，我自己也一样。”
“弱肉强食，怪只怪那对母女既没有觉醒异能，也没有成为丧尸。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在末世里是最凄惨的。”
赵家阳看着一动不动，没人理会的母亲，问道：“也不知道我爸妈怎么样了。”
刘婉容愣了下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有些悲伤的看着赵家阳。
123
末世降临的那一天，所有人都在慌乱的逃跑，周高那天正好在她家做客。
发现丧尸的时候，周高没有躲，反而跑了出去。
刘婉容看着家里陷入混乱，是个逃跑的好机会，拉住了周高，让他带上自己。
周高很着急，被她缠的没办法，带上她用了空间移动，飞快的离开了那个被称为家的牢笼。
周高用最快的速度，穿越了一千多公里，赶到了赵家阳的家乡，熟门熟路找到了赵家阳的家。
他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回应。
最后用金系异能把门锁劈烂，厚重的铁门里面全是深深地划痕。屋子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，光线昏暗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恶臭。
客厅里没人。厨房里没人。卧室的门半开着，周高推门进去的时候，看到了赵家阳的父母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，是赵家阳父母的遗体。
赵父趴在床边，脖子上的咬痕深可见骨，皮肤已经呈现出灰败的青色，颈动脉流出的血在地板上凝固成了黑褐色的一大摊。
赵母靠着墙角坐着，眼睛半闭着，嘴角挂着血丝，她的手臂上有两道深深的血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又放开。
两个人都没死，虽然已经开始丧尸化，但还保留着最后的理智。
他们认识周高，嘶哑着嗓子让他赶紧走。
周高在门口站了很久。久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移动了好几厘米。
刘婉容的手指轻轻地颤抖了一下，嘴唇翕动了两下，闭上，又张开，最后只能叹息道：“只要没见到，都往好处想。”
她没有告诉赵家阳实情，人总要有个念想，才能在末世里有动力活下去。
赵家阳的眉毛微微舒展开了一些，笑容很浅很浅，他点了一下头，说：“是，我都没有变成丧尸，他们应该也不会，或许他们也被异能者救了。”
刘婉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，望向操场，人群已经散开，只偶尔几个人路过，目不斜视，没人理会那个双臂折断，倒在血泊中的母亲。
风从操场上刮过来，卷起一地枯黄的落叶，那些叶子在地面上打着旋，沙沙地响，像是一声声悠长的、没有人听得见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