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凌川到灰岩星的时候,是当地的下午。
天空还是那种暗橙色,阳光从云层后面透上来,把老城区的石墙染成暖黄色。空气干燥而微凉,带着金属的味道,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但裴凌川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说不上来。也许是阳光的角度,也许是风的方向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他在“远旅”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木牌还在,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。他推门进去。
留声机在放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,钢琴的旋律缓慢而温柔,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。店里没有其他客人。吧台后面的老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他见过的表情。上次来的时候,老人也是这样看他的。
“他在后面。”老人说。
裴凌川点了点头,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老人端了一杯黑咖啡过来,放在他面前。
“不加糖。”老人说。
裴凌川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知道我不加糖?”
老人没有回答,转身回到吧台后面。
裴凌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很苦。他放下杯子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老城区的街道很窄,阳光从对面的屋顶上斜照下来,在石板路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偶尔有人走过,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,然后消失。
他等了多久?也许五分钟,也许十分钟。他不确定。
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不是从门外传来的,是从后面传来的。他转过头。
陈玉站在吧台旁边的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盘子。盘子里放着几块桂花糕,白色的糕体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碎,还冒着热气。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袖子推到了小臂,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,但气色好了一点。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,但没有那么重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裴凌川。
裴凌川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留声机里的钢琴曲还在放,旋律在安静的空气里流淌。
“你来了。”陈玉说。
“来了。”
陈玉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,把盘子放在桌上。桂花糕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,带着一点甜腻的香气。
“刚出锅的。”陈玉说,“老人听说你要来,上午就开始做了。”
裴凌川看着盘子里的桂花糕。“他怎么做这么多?”
“做了好几批。他说前面的太甜了,后面的少放了糖,但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。”
裴凌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他不用做这么多。”
“他高兴。”陈玉说。
裴凌川看着他。陈玉没有看他,低着头,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。一圈,又一圈。
“外面的人还在?”裴凌川问。
陈玉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今天不在。”
裴凌川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到之前半小时,他们撤了。”陈玉的声音很平静,“装甲车开走了,便衣也不见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玉低下头,看着杯里的咖啡,“可能只是换班。也可能有别的原因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片刻。那些人在灰岩星盯了陈玉这么久,偏偏在他来的时候撤了。是巧合?还是有人不想让他看到?他说不清楚。
“你怕吗?”他问。
陈玉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怕什么?”
“他们突然撤了,你不觉得奇怪?”
“奇怪。”陈玉说,“但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撤了,说明有什么事要发生。不是坏事就是好事。”
裴凌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陈玉的眼睛很平静,像深秋的湖水。
“也许吧。”裴凌川说。
他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。糕体很软,入口即化,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。甜。确实甜。但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甜。
“怎么样?”陈玉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行?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陈玉的眼睛很亮,在咖啡馆的暖黄色灯光下,像两颗被磨光了的石头。不是那种刺眼的亮,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很深的亮。
“比上次的甜点好吃。”裴凌川说。
“上次的你也说还行。”
“这次的也还行。”
陈玉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、职业性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很短的笑。像风吹过水面,只一瞬,就消失了。但裴凌川看到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陈玉低下头,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,“你每次都说还行。”
“因为还行就是还行。”
“你从来不说好吃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一瞬。“好吃。”
陈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裴凌川。这一次,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不是亮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软的东西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问。
“桂花糕好吃。”裴凌川说。他伸手又拿了一块。
陈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裴凌川吃完第二块,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。苦味和甜味在嘴里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。不完全是苦,也不完全是甜。
“你瘦了。”裴凌川说。
陈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“还好。”
“还好是多好?”
陈玉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一点。”
“上次你也没说好。”
“上次是不太好。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陈玉的眼下有青色,但比上次浅了。他的嘴唇不干了,脸颊也不那么凹陷了。他确实好了一点。
“副团长还找你麻烦吗?”裴凌川问。
“找了。但没有之前那么直接。他好像在看什么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我会不会走。”
裴凌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你会吗?”
陈玉看着他。“不会。”
裴凌川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,没有犹豫。和七年前不一样。
“那就好。”裴凌川说。
陈玉低下头,又拿了一块桂花糕,放在裴凌川面前。“再吃一块。”
“吃多了会腻。”
“你才吃了两块。”
裴凌川看了他一眼,拿起第三块,咬了一口。甜。但没有第一块那么甜。
“老人说你上次喝咖啡的时候皱眉了。”陈玉说。
“苦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苦。但你不加糖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陈玉看着他。“习惯不等于喜欢。”
裴凌川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“也许吧。”
陈玉没有接话。他端起咖啡杯,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不是尴尬的沉默,是一种很舒服的、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奇怪的沉默。留声机里的钢琴曲放完了,唱针抬起来,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然后下一首开始。比刚才的更慢,更安静。
“你在沧澜号的时候,周明远还说了什么?”陈玉问。
“他说我父亲做了手术。”
陈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严重吗?”
“不知道。裴正鸿没告诉我。”
“你回去看过吗?”
“没有。演习结束之后,周明远说让我回去看看。”
陈玉看着他。“你打算回去?”
“等这边的事查完了再说。”
陈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是在等我?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“是。”
陈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。他看着裴凌川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不用等我。”陈玉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裴凌川说,“但我等。”
陈玉低下头。裴凌川看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。裴凌川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坐在“远旅”的窗边,中间隔着一张木桌,一盘桂花糕,两杯咖啡。窗外的阳光从暗橙色变成了深紫色,老城区的路灯亮了起来,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斑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陈玉问。
“待会儿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观察团虽然走了,但沧澜号上还有事。”
陈玉点了点头。
“你一个人在灰岩星,小心。”裴凌川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副团长再找你,别硬扛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档案室的管理员,别理他。”
“好。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你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,转头就忘了。”
陈玉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不会忘。”
裴凌川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陈玉也站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那张木桌。留声机里的钢琴曲在放,旋律缓慢而温柔。老人站在吧台后面,低着头擦杯子,没有看他们。
“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陈玉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不会太久。”
陈玉点了点头。
裴凌川转身走向门口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桂花糕真的好吃。”他说。
身后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很轻,但很清晰。
裴凌川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灰岩星的晚风吹过来,带着矿石的气味,干燥而苦涩。他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街角那辆黑色装甲车果然不在了。便衣也不在了。整条街空荡荡的,只有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斑。
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撤了。也许是换班,也许有别的原因。但此刻,他不想去想那些。
他迈步走向太空港的方向。走了几步,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门响。他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,陈玉站在“远旅”门口,看着他。
这一次,他没有停下来。因为他知道,他还会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