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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岸第16章 归家探父 兄妹重逢
189 段

第16章 归家探父 兄妹重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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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凌川回到沧澜号的时候,指挥室里多了一份加急报告。

不是林上校发的,是军部人事部门的正式公文。裴凌川站在指挥台前,光屏上的文字很简短,但他看了两遍。“鉴于裴凌川少将长期驻守边境,兹批准其休假一周,即日起生效。”批准人不是人事部门的主管,是周明远。

裴凌川靠在椅背上。休假一周,即日起生效。不是建议,是通知。周明远在告诉他:你该回去了。他想起周明远说的话——“你父亲很想你。”“演习结束之后,回去看看他。”原来不是建议,是安排。

赵副官推门进来。“长官,您的行程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裴凌川打断他,“帮我订一张回首都星的船票。明天。”

赵副官点了点头,没有问为什么。跟了裴凌川三年,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

通讯器闪了一下。灰色头像。

“在?”

裴凌川看着那行字,打字:“在。”

“周明远给你批了休假?”

裴凌川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代表团也收到了消息。军部那边有人通知联合体,说第七舰队的指挥官要休假一周,演习期间的一切事务由副手代理。联合体高层很高兴。”

裴凌川盯着那行字。周明远不仅安排了他的休假,还把这个消息通知了联合体。为什么?为了让联合体觉得联邦军方放松了对C73空域的关注?还是为了让他离开沧澜号,好让那五个人更方便地查他?也许两者都有。

“你在灰岩星怎么样?”他打字。

“副团长今天找我谈了话。”

裴凌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说什么?”

“他说代表团下周要去首都星参加新一轮的贸易协定谈判,问我愿不愿意去。”

裴凌川沉默了片刻。陈玉是代表团的首席翻译,谈判当然需要他。但在这个时间点上——周明远刚把他从沧澜号支走,副团长就要把陈玉从灰岩星支走。不是巧合。

“你答应了?”

“没有。我说考虑一下。”

“别去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们想把你从灰岩星调开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如果我不去,他们会怀疑。”

裴凌川盯着那行字。陈玉说得对。不去,反而更可疑。副团长已经盯上他了,如果再拒绝这次出差,等于在告诉他:我在躲什么。

“等我到了首都星再说。”他打字。

“好。”

灰色头像暗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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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都星的天空和灰岩星不一样。

裴凌川走出太空港的时候,抬头看了一眼。灰蒙蒙的,被城市的光污染遮得什么都看不见。没有暗橙色的晚霞,没有密密麻麻的星星,只有一层厚厚的云,压在城市的上空。空气里没有矿石的金属味,是汽车尾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味道。

他站在出口处,正准备叫车,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“大少爷。”

裴凌川转过头。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,手里举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裴凌川”。牌子不大,白底黑字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但那个男人站在那里,脊背挺直,目光沉稳,一看就是裴家出来的人。

“方叔让我来接您。”中年男人微微欠身,“车在外面。”

裴凌川看着他。“你——”

“我姓刘,在裴家开车十几年了。您小时候上学,我送过您几次。”

裴凌川想起来了。他上军校之前,家里有个司机姓刘,话不多,车开得很稳。十几年了,他还在这里。

“走吧。”裴凌川说。

刘司机在前面带路,步伐不急不缓。他们穿过候船厅,从VIP通道走出去,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加长车。车身很长,漆面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暗光。车窗是深色的,看不到里面。车头的标志不是任何汽车品牌,是裴家的族徽——一个盾牌形状的纹章,上面刻着一座山和一把锤子,代表裴家起家的矿业。

刘司机打开后车门,裴凌川弯腰坐进去。

车里的空间很大,真皮座椅柔软而凉爽,对面还有一排座椅,中间是一张折叠桌。桌上放着一瓶水和一只杯子,杯子上也印着裴家的族徽。车门关上的一瞬间,外面的噪音被隔绝了,车厢里安静得像一个密封的舱室。

刘司机坐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车子无声地滑出停车位,汇入首都星的空中交通流。

裴凌川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首都星的天空灰蒙蒙的,高楼大厦的轮廓在云层下面若隐若现。空中车道上车流密集,各种型号的飞行车在指定的高度层穿梭,像一群被安排好航线的鱼。他很久没有回来了,但首都星还是老样子——拥挤、嘈杂、灰蒙蒙的。

“老爷身体怎么样?”裴凌川问。

刘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不太好。做了手术后,一直在家里养着。二老爷每周都来,带很多文件让老爷签。”

裴凌川沉默了片刻。“三叔呢?”

“三老爷也常来,但来得少一些。他管着矿业那一块,技术上的事多,不太掺和经营。”

裴凌川点了点头。车子驶出空中车道,转入北区的地面道路。北区是首都星的老牌富人区,没有高楼,全是别墅和老宅。路两旁的梧桐树比裴凌川记忆中高了很多,树冠遮住了大半条街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裴家老宅在道路尽头,占据了一整片山坡。铁艺大门缓缓打开,车子驶进去。车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,远处有喷泉和花圃,再远一点是一片小树林。宅子本身是一栋三层的石砌建筑,外墙是浅灰色的花岗岩,窗户很大,从外面看进去,能看到里面水晶吊灯的光。

车子在大门前停下来。刘司机下车,打开后车门。

“大少爷,到了。”

裴凌川走下车。方管家已经站在门口了,穿着深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他家干了二十多年。

“大少爷。”方管家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裴凌川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老爷等您很久了。”

裴凌川走进去。门厅很大,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,正对面是一道弧形楼梯,楼梯的扶手是定制的铜艺,每一根栏杆上都雕着不同的花纹。

方管家在前面带路,脚步很轻,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几乎没有声音。他们穿过会客厅,经过一间小型图书室,又经过一间摆放着古董的陈列室。裴家的老宅很大,房间多得像迷宫。裴凌川小时候经常在里面迷路,后来才慢慢熟悉了每一条走廊、每一扇门通向哪里。

“老爷在书房。”方管家说。

书房在三楼走廊的尽头。方管家敲了敲门。“老爷,大少爷回来了。”

“进来。”裴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比记忆中沙哑了一些。

裴凌川推门进去。

书房很大,三面墙都是落地书架,从地板到天花板,塞满了书。书架的木头是深色的红木,每一格都雕刻着精细的花纹。窗户对着后花园,能看到下面的草坪、喷泉和远处的树林。裴父坐在窗边的轮椅上,腿上盖着一条毯子。他瘦了很多,脸颊凹下去,眼窝深陷,头发全白了。但那双眼睛没有变——深沉、锐利,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。

“回来了。”裴父说。

“嗯。”裴凌川站在门口,没有走过去。

裴父看着他。“站那么远做什么?过来。”

裴凌川走过去,在裴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
“手术的事,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裴凌川问。

裴父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“不是什么大手术。告诉你,你又从边境跑回来,耽误事。”

“周明远都知道了,我不知道。”

裴父看着他。“周明远告诉你的?”

“对。他来沧澜号看演习的时候说的。”

裴父沉默了片刻。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
“他说,裴家的事不光是裴家的事。让我想清楚。”

裴父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裴凌川看到了。

“爸,裴家到底在做什么?”裴凌川问。

裴父没有回答。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树叶沙沙作响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书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
“你二叔管着集团的生意,你知道吧?”裴父说。

“知道。”

“裴氏矿业的船,走哪些航线,运什么货,你知道多少?”

裴凌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不多。”

裴父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那就别查了。”

裴凌川盯着裴父的眼睛。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有些事,查到最后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裴凌川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是在告诉我,裴家有问题?”

裴父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他的手背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,是打点滴留下的。

“你二叔做事,有他自己的考量。我不太管了。”裴父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“但你记住一件事——不管查到什么,裴家是你家。”

裴凌川看着父亲苍老的脸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。他想起七年前,裴父说“裴家的人,在军部要有自己的位置”。那时候他以为“位置”是军衔、是权力、是别人看他的眼神。现在裴父说“裴家是你家”,说的不是位置,是归处。

“爸,那些文件——”裴凌川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,“裴氏矿业的。”

裴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沉默了一瞬。“你二叔拿来的。说让我签字。”

“签什么?”

“一些授权文件。我不太记得了。”

裴凌川伸出手,想拿那份文件。裴父按住了他的手。力度不大,但很坚定。

“凌川,”裴父说,“有些事,你二叔会处理。你不用管。”

裴凌川看着裴父按在他手上的那只手。骨节分明,皮肤松弛,青筋凸起。这只手曾经很有力,能把他举过头顶。现在连按一份文件都觉得吃力。

“你休息吧。”裴凌川说。

裴父松开手,点了点头。“你住下吗?”

“住一晚。明天走。”

“好。”裴父闭上眼睛,“让你方叔给你收拾房间。”

裴凌川站起来,走出书房,轻轻关上门。方管家站在走廊里,手里拿着一串钥匙。

“大少爷,您的房间一直留着。我让人收拾一下。”

“谢谢方叔。”

方管家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。“大少爷,老爷最近身体不好,但脑子很清楚。他跟您说的话,您多想想。”

裴凌川看着他。“方叔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
方管家摇了摇头。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只是觉得,老爷这些年,过得很累。集团的事,二老爷在管,老爷说他不插手了。但每次二老爷来,老爷都要在书房坐很久。”

裴凌川沉默了片刻。“二叔经常来?”

“每周都来。带很多文件让老爷签。签完就走。”方管家的声音压低了,“有时候老爷不想签,二老爷会说很多话。具体说什么,我不知道。但每次二老爷走后,老爷都不太高兴。”

裴凌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那些文件,你知道是什么吗?”

“不知道。但有一回,老爷让我把一份文件收起来,说‘这个不能签’。我收在保险柜里了。”

裴凌川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那份文件还在吗?”

方管家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到走廊尽头,打开墙上的一个暗格。里面是一个小型保险柜。他输入密码,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,递给裴凌川。

“老爷说,如果您人来问,就给您看。”

裴凌川接过文件。封面写着“裴氏矿业与奥尔特星云联合体贸易协定附件——C73空域航道使用协议”。他翻开第一页,目光扫过几行字,手指猛地收紧。

协议的内容很简单:裴氏矿业授权远辰航运使用其在C73空域的航道,为期三年。签字栏有两个签名。一个是裴正鸿。另一个是——

周明远。

裴凌川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
“方叔,这份文件——”

“老爷说,如果他出了什么事,就把这份文件交给您。”方管家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说,‘凌川会知道怎么处理’。”

裴凌川把文件收好,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。“谢谢方叔。”

方管家摇了摇头。“大少爷,您小心。”

裴凌川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
他的房间在三楼的另一头,布置得很精致。一张四柱床,床柱上雕刻着藤蔓花纹。一个落地书架,里面摆着他小时候看的书。一张书桌,桌面上还留着他刻的字——那是他十几岁时用刀刻的,“裴凌川”,歪歪扭扭的。

房间里还有一个衣帽间,里面挂满了他的衣服,从休闲装到正装,应有尽有。衣帽间旁边是一间浴室,里面有一个大浴缸和一个淋浴间,还有各种洗浴用品。浴室的墙壁上贴着光滑的瓷砖,地面上铺着柔软的地毯,让人感觉非常舒适。

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翻了几页。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,字迹很稚嫩,是十几岁时写的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未来是一条笔直的线——军校、部队、将军。他不知道中间会有那么多弯。

他把书放回去,坐在床边。窗外是裴家的后花园,草坪修剪得很整齐,喷泉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远处的树林里,有几只鸟在飞。他想起裴父说的“别查了”,想起方管家说的“老爷这些年过得很累”。他想起周明远说的“能扛的人最累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,又看了一遍。裴正鸿和周明远的签名并排在一起,像两条交错的线。

通讯器闪了一下。

“到了?”

裴凌川看着那行字,打字:“到了。”

“见到你父亲了?”

“见到了。”

“他怎么样?”

“瘦了很多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“他说了什么?”

裴凌川想了几秒。“他说,别查了。”

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怎么想?”

裴凌川盯着那行字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文件,看了又看。

“我在裴家看到了一份文件。”他打字。

“什么文件?”

“裴氏矿业和远辰航运的航道使用协议。签字的是裴正鸿和周明远。”
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裴凌川以为陈玉不会回复了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裴凌川盯着那行字,想了几秒。“先查清楚。再看。”

“你小心。”

“我知道。副团长又找你了?”

“找了。他说代表团下周三出发去首都星,让我最迟明天答复。”

“你想好了吗?”

“想好了。我去。”

裴凌川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如果我不去,他们会换一个翻译。换一个他们的人。那样的话,谈判桌上说了什么,我就完全不知道了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到首都星?”他打字。

“下周四。”

“我那时候还在首都星。等你。”

沉默了很久。

“好。”

裴凌川看着那个字,关掉界面。

天色暗了下来。方管家来叫他吃饭。

“大少爷,饭好了。”

裴凌川跟着他下楼。餐厅在一楼,很大,长桌能坐二十个人。但今晚只坐了三个人——裴父、裴凌川,还有一个人。

“三叔。”裴凌川叫了一声。

裴正源坐在裴父的右手边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戴着眼镜。

“凌川,回来了。”裴正源笑了笑,“在边境辛苦了。”

裴凌川在他对面坐下。方管家开始上菜。

“你二叔今天不在。”裴父说,“他去外地谈生意了。”

裴正源夹了一筷子菜,漫不经心地说:“二哥最近忙得很。”

裴凌川看了他一眼。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一说。

“三叔最近在忙什么?”裴凌川问。

“矿上的事。”裴正源推了推眼镜,“最近在搞一个新的提炼技术,能提高铜矿的纯度。试验了好几次,都不太理想。”

裴父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地喝着汤。

吃完饭,裴正源先走了。他说矿上有事,要赶回去。裴凌川送他到门口。

“三叔,”裴凌川叫住他,“裴氏矿业的船,走C73空域的航线,你知道吗?”

裴正源停下来,转过身。他看了裴凌川一眼,沉默了一瞬。
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条航线是你二叔定的。我只管生产,不管运输。”

裴凌川看着他的眼睛。裴正源的目光很平静,没有闪躲。

“也是。”裴凌川说。

裴正源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早点休息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裴凌川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道的尽头。

他回到房间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一道细长的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。他小时候就看到了,现在还在。

通讯器又闪了一下。

“睡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沉默了几秒。

“等我?”

“对。”“到了告诉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裴凌川盯着那个“好”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关掉界面,把光屏放在床头柜上。

窗外的风停了,后花园里很安静。喷泉的水声在夜色中变得很轻,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,和他小时候闻到的一样。
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那份文件上的两个签名——裴正鸿,周明远。并排在一起,像两条交错的线。他不知道这两条线会通向哪里,但他知道,他必须沿着它们走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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