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凌川在裴家老宅住下的第二天,消息就传开了。
不是他说的,也不是方管家说的,是裴凌霜。她给方管家打电话问家里的事,方管家顺口提了一句“大少爷回来了”。然后裴凌霜的通讯就打到了裴凌川的光屏上。
“哥!”裴凌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,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劲儿,“你回家都不跟我说一声!要不是我昨天给方叔打电话问家里的情况,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!”
裴凌川把光屏拿远了一点。“刚到。”
“刚到也是到了!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?一年多以前!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“凌霜。”
“干嘛?”
“我在休假。”
裴凌霜顿了一下。“那你休几天?”
“一周。”
“一周都在首都星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住家里?”
“住。”
裴凌霜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,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甜腻。“那你在家陪我几天呗。我好长时间没见你了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一瞬。“行。在家待几天。”
“真的?”裴凌霜的声音又炸了,“你不会明天就走吧?”
“不走了。”
“那你后天呢?”
“也不走。”
“大后天呢?”
“凌霜。”
“好好好,我不问了。你在家等我,我下午就回来!”
通讯挂断了。裴凌川把光屏放在床头柜上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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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凌川在家住的第二天,裴凌霜回来了。她拖着两个大行李箱,从门口就开始喊“哥”,一路喊到三楼。方管家在后面帮她拎箱子,脸上的表情很无奈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裴凌川站在房间门口。裴凌霜冲过来,一把抱住他。她比他矮了一个头,头发上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,和他小时候闻到的味道不一样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裴凌霜松开他,上下打量,“在边境是不是吃不好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行?”
裴凌川看着她。“能吃饱。”
裴凌霜皱了皱鼻子,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,但没再追问。她挽住他的胳膊,拉着他往楼下走。“走,吃饭去。方叔肯定做了你爱吃的菜。”
吃饭的时候,裴凌霜一直看着他。不是那种打量的看,是那种很久没见、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的看。裴凌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。
“吃你的。”
裴凌霜笑了,低头啃排骨,啃了两口,又抬起头。
“哥,你在边境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家里?”
“想过。”
“想谁?”
“都想了。”
裴凌霜盯着他。“那你有没有想那个人?”
裴凌川的手指停了一下。裴凌霜没有说名字,但裴凌川知道她说的是谁。七年前,他和陈玉在一起的事,裴家的年轻一辈都知道。裴凌霜那时候才十六岁,见过陈玉几次,每次都跟在后面叫“陈玉哥哥”。后来陈玉走了,裴凌霜问过他好几次“陈玉哥哥去哪了”,他都没有回答。
“想了。”裴凌川说。
裴凌霜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她低下头,继续啃排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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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天,消息传到了更多人耳朵里。裴凌川在裴家老宅的消息,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。
下午,裴凌宇来了。他是二叔的二儿子,开了一家娱乐公司,做到了行业前三。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外套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大哥。”他站在客厅里,朝裴凌川挥了挥手,“好久不见。”
裴凌川点了点头。“生意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裴凌宇笑着说,“最近在推一个新艺人,势头不错。”
“谁?”
“凌薇。”
裴凌薇,三叔的女儿,当偶像明星的。他在边境偶尔也能看到她的广告牌,笑容很甜。
“她怎么样?”裴凌川问。
“专业能力强,人也聪明。”裴凌宇顿了顿,“就是太聪明了。”
裴凌川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
晚上,裴凌远来了。他是二叔的长子,裴家公认的下一代继承人。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,皮鞋锃亮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客厅里,和裴凌川握了握手。
“大哥,辛苦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稳,笑容很得体,“在边境待了三年,不容易。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裴凌远比他小一岁,但看起来比他老成。也许是西装的原因,也许是在集团里待久了,整个人透着一股商人的沉稳。
“还好。”裴凌川说。
裴凌远点了点头,在沙发上坐下,端起方管家送来的茶,喝了一口。他没有问裴凌川在边境的事,也没有问演习的事。他只是坐着,偶尔和裴凌宇聊几句集团的业务。裴凌川注意到,他说话的时候,目光偶尔会扫过来,但很快就移开了。不是打量,是一种习惯性的观察。
裴凌萱是最后到的。她是二叔的小女儿,在军校读书,穿着一身军装常服,肩章上还是学员的标志。她站在门口,看到裴凌川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大哥!”她跑过来,在裴凌川面前站定,敬了个礼,“第七舰队新兵裴凌萱,向长官报到!”
裴凌川看着她。她的军装很合身,敬礼的姿势也很标准。但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那种被训练出来的光,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、藏不住的兴奋。
“你分配到第七舰队了?”裴凌川问。
“对!下个月报到。”裴凌萱放下手,笑嘻嘻的,“大哥,到时候我就是你的兵了。”
裴凌川看着她。“第七舰队不是玩的地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凌萱的表情认真了一些,“我不是去玩的。我是去学东西的。”
裴凌川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好学。”
“是,长官!”裴凌萱又敬了个礼。
裴凌宇在旁边笑了。“行了行了,别在客厅里敬礼了。还以为家里来了什么大人物。”
裴凌萱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裴凌薇是最后到的,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在肩上,脸上化着淡妆。
“大哥。”她走到裴凌川面前,微微欠了欠身,“好久不见。”
裴凌川看着她。她比广告牌上瘦一些,但气色很好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。
“在忙什么?”裴凌川问。
“刚拍完一个广告,正好在首都星。”裴凌薇在沙发上坐下,看了一眼裴凌宇,“凌宇哥催我来,说大哥回来了,不来不像话。”
裴凌宇耸了耸肩。“我说的是‘不来你会后悔’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大了。”
裴凌川看着他们拌嘴,嘴角动了一下。裴家的年轻一辈,关系一直很好。没有别的大家族那种斗来斗去的氛围,从小到大都是这样。裴凌远稳重,裴凌宇活络,裴凌萱飒爽,裴凌薇机灵,裴凌霜贴心——每个人都不一样,但坐在一起的时候,就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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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方管家在宴会厅摆了一桌菜。长桌能坐二十个人,今晚只坐了七个——裴父没下来,说累了,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吃。裴凌岳也没来,在实验室。
“二哥呢?”裴凌霜问。
“在实验室。”裴凌宇说,“他说有个项目走不开。”
裴凌霜皱了皱鼻子。“他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裴凌川没有说话。他夹了一块排骨,放到裴凌霜碗里。“吃你的。”
裴凌霜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饭吃到一半,裴凌远放下筷子,端起酒杯。“大哥,敬你一杯。在边境辛苦了。”
裴凌川端起杯子,和他碰了一下。“家里的事,辛苦你了。”
裴凌远笑了笑。“应该的。”
裴凌宇在旁边插嘴:“大哥,你别听他谦虚。他现在管着集团一半的金融业务,忙得脚不沾地。”
裴凌远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忙?你的公司都做到行业前三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裴凌宇一点都不谦虚,“我忙得很。但我忙得开心。”
裴凌薇在旁边笑了。“你忙得开心,是因为你赚的钱都进了自己口袋。”
“你不也是?你的通告费我又没抽成。”
“你抽了我的经纪约。”
“那是市场价。”
裴凌川听着他们拌嘴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。在边境,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舷窗外的星空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些声音了——妹妹的撒娇、弟弟们的斗嘴、堂妹的笑声。
裴凌萱放下筷子,凑过来。“大哥,你在边境的时候,有没有打过仗?”
“有。”
“真的?”裴凌萱的眼睛亮了,“什么样的仗?”
“小规模的。追过几次星盗。”
“星盗!那你有没有——”
“凌萱。”裴凌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不重,但很稳,“让大哥吃饭。”
裴凌萱吐了吐舌头,缩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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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,几个人坐在客厅里。壁炉烧得很旺,木柴噼啪作响。裴凌萱窝在沙发上翻军校的课程,裴凌薇在回工作消息,裴凌宇和裴凌远在聊集团的业务。裴凌霜靠在裴凌川旁边,翻着一本时装杂志。
裴凌川的光屏闪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灰色头像。
“在?”
裴凌川打字:“在。”
“在做什么?”
“在家。和弟弟妹妹吃饭。”
他发完消息,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,但他旁边的裴凌霜看到了。
裴凌霜放下杂志,凑过来。“哥,你在跟谁聊天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裴凌霜盯着他。“你刚才明明笑了。我看到了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记得你有个嫂子的吗?”
“记得。”裴凌霜的声音很轻,“陈玉哥哥。他来过家里几次。每次都给我带吃的。有一次我考试没考好,他还教我数学。你当时还不高兴,说他教得太慢了。你刚才在跟他聊天”裴凌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裴凌川没有接话。
裴凌霜靠在他肩膀上,一脸失落。“哥,你是不是放弃了?”
裴凌川看着壁炉里的火。“没有。”
裴凌霜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别问了。”
裴凌霜没有追问。她重新靠在他肩膀上,翻了一页杂志。过了一会儿,她低声说:“陈玉哥哥做的桂花糕,比方叔做的好吃。”
裴凌川的嘴角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,他没有收回去。
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木柴噼啪作响。客厅里很暖和,裴凌萱已经在沙发上打瞌睡了,裴凌薇还在回消息,裴凌宇和裴凌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。
裴凌川坐在那里,光屏在口袋里。他没有再看。
但他知道,陈玉在灰岩星,在“远旅”咖啡馆里,面前放着一杯咖啡,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。也许那辆黑色装甲车还在街角,也许不在了。也许副团长还在试探他,也许没有。但他在那里。没有跑,没有消失。
裴凌川低下头,看了一眼光屏。灰色头像还在。
他打字:“到了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裴凌霜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靠在哥哥肩膀上,翻了一页杂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