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玉到首都星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裴凌川站在太空港的出口处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云层压得很低,阳光透不下来,整个城市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。和灰岩星的暗橙色天空不一样,和边境星域的星空也不一样。但他在等的人,是一样的。
光屏闪了一下。“到了。”
裴凌川看着那行字,打字:“出口。”
他收起光屏,站在接机口。周围人来人往,接机的人举着牌子,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从通道里涌出来。他穿着便装,深灰色的外套,黑色高领衫,站在人群里,不显眼。但他的脊背挺直,目光沉稳,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。
然后他看到了陈玉。
陈玉从通道里走出来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,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。他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一些,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,但没有那么重了。他走出来的时候,目光在接机口扫了一圈,然后停在了裴凌川身上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陈玉走过来。
“等了多久?”他问。
“不久。”
陈玉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很轻的东西。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裴凌川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。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先吃饭。”
陈玉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请客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要吃贵的。”
裴凌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行。”
裴凌川没有带陈玉去外面吃。
他让方管家在家里留了几个菜,说晚上有客人。方管家没有问是谁,只是点了点头。裴凌川没有说是陈玉,但方管家看到陈玉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陈少爷。”方管家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,“好久不见。”
陈玉站在门口,微微欠身。“方叔,好久不见,还有不用叫我少爷的”
方管家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。“习惯了嘛哈哈。瘦了,在外面没好好吃饭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还这么瘦?”
陈玉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方管家没有再问,拎着行李袋上楼了。
裴凌川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。方管家在裴家干了二十多年,见过陈玉的次数不多,但他记得他。记得他瘦了,记得他没好好吃饭。
“走吧。”裴凌川说,“先吃饭。”
餐厅里,方管家把菜摆好了。不是宴会厅那张大长桌,是小餐厅的圆桌。裴家老宅的小餐厅在厨房旁边,平时只有自家人用。圆桌不大,刚好坐五六个人。桌上摆着几道菜,都是裴凌川提前让方管家准备的——清蒸鱼、红烧排骨、炒时蔬、一锅汤。不是什么大菜,但都是陈玉以前喜欢吃的。
陈玉坐下来,看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我喜欢吃什么。”
裴凌川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你不是说想吃贵的吗?”
陈玉看着他。“这些比贵的贵。”
裴凌川没有接话。他夹了一块排骨,放到陈玉碗里。“吃饭。”
陈玉低下头,吃了一口。裴凌川看着他。陈玉吃东西的样子没变,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以前裴凌川嫌他吃得慢,后来习惯了。再后来,他不在身边了,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一个人吃饭。
“你家里人呢?”陈玉问。
“我爸在楼上休息。凌霜出去了,说晚上回来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
“凌远在上班,凌宇在公司,凌萱在学校,凌薇在跑通告,凌岳在实验室。”
陈玉点了点头。“他们都在首都星?”
“大部分在。”
陈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们知道我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玉看了他一眼。“那你打算怎么介绍我?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“你想怎么介绍?”
陈玉没有回答,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,两个人坐在客厅里。壁炉没有生火,但房间里很暖和。窗外是后花园,喷泉的水声在夜色中变得很轻。陈玉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裴凌川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“代表团什么时候开始谈判?”裴凌川问。
“后天。”
“住的地方安排了吗?”
“安排了。代表团的酒店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一瞬。“住家里吧。”
陈玉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。“不太方便。”
“确实,是我欠考虑了”
陈玉没有接话。裴凌川也没有再说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不是尴尬的沉默,是一种很安静的、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奇怪的沉默。
门响了。
裴凌霜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。“哥!我回来了!方叔说你有客人——”
她走进客厅,看到了陈玉。她的脚步停住了。
陈玉站起来。“凌霜。”
裴凌霜站在那里,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,嘴巴微微张着。她看了陈玉一眼,又看了裴凌川一眼,又看了陈玉一眼。
“陈玉哥哥?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把人吓跑。
“是我。”陈玉说。
裴凌霜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扔,冲过来,一把抱住了陈玉。她比他矮了一个头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,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你回来了!”她的声音闷在陈玉的肩膀里,“你终于回来了!”
陈玉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,但他稳住了。他拍了拍裴凌霜的背。“我回来了。”
裴凌霜松开他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。她的眼睛红了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“你瘦了。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骗人。你以前也这么说。”裴凌霜转过头,瞪着裴凌川,“哥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”
裴凌川靠在沙发上,表情很平静。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陈玉哥哥回来了!你瞒着我们!”
“没瞒。”
“你没说!”
“你没问。”
裴凌霜气得跺了跺脚,但嘴角还是翘着的。她转过头,又看着陈玉。“你这次回来,还走吗?”
陈玉沉默了一瞬。“还走。”
裴凌霜的嘴角垂下来。“去哪?”
“灰岩星。”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裴凌霜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过头,又瞪着裴凌川。“哥,你是不是还没把人追回来?”
裴凌川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不是尴尬,是一种很淡的、很轻的东西。
“凌霜。”他说。
“干嘛?”
“别问了。”
裴凌霜哼了一声,拉着陈玉的手,把他按回沙发上。“你坐着。我去叫方叔泡茶。你以前最喜欢喝方叔泡的茶。”
她跑了出去。客厅里又安静下来。陈玉坐在沙发上,看了一眼裴凌川。
“你妹妹还是这样。”他说。
“哪样?”他嘴角轻扬,似笑非笑地问道。
“风风火火的。”
裴凌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她一直这样。”
裴凌霜没有叫方叔。她把裴凌宇、裴凌萱、裴凌薇都叫来了。
第一个到的是裴凌萱。她从军校赶过来,还穿着训练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还有汗。她站在客厅门口,看到陈玉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陈玉哥哥。”裴凌霜说,“你小时候见过。”
裴凌萱盯着陈玉看了几秒,然后转过头,看着裴凌川。“大哥,这是你那个——”
“凌萱。”裴凌川打断她。
裴凌萱闭上了嘴,但她的眼睛在发光。她走到陈玉面前,伸出手。“陈玉哥哥,我是裴凌萱。小时候你教我折过纸飞机。”
陈玉握住她的手。“记得。你折的纸飞机飞得最高。”
裴凌萱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第二个到的是裴凌薇。她刚下通告,脸上还带着妆,穿着一件亮色的外套。她走进客厅的时候,看到一屋子人,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情况?”她看着裴凌霜,“你说家里有急事——”
然后她看到了陈玉。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“陈玉哥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凌薇。”陈玉站起来,“好久不见。”
裴凌薇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上下打量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头,看着裴凌川。
“大哥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?”
裴凌川靠在沙发上。“解释什么?”
“解释为什么陈玉哥在这里。”
“他来首都星出差。”
“出差?”裴凌薇的声音高了一些,“他出差你就把他带回家了?”
“他住酒店不方便。”
裴凌薇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“行。大哥说什么都对。”
最后一个到的是裴凌宇。他走进客厅的时候,看到一屋子人,挑了挑眉。
“方叔说家里来了重要客人——”他看到了陈玉,话停住了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陈玉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裴凌川。
“大哥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应该提前说一声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你把人找回来了。”
裴凌川没有回答。裴凌宇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笑了,走过来,拍了拍陈玉的肩膀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他说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陈玉说。
裴凌宇打量了他一眼。“瘦了。大哥是不是没请你吃饭?”
“请了。”
“请的什么?”
“排骨。”
裴凌宇转过头,看着裴凌川。“大哥,你就请人家吃排骨?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“你想请?”
“我请。”裴凌宇掏出光屏,“明天晚上,我订位子。最好的餐厅。”
裴凌薇在旁边举手。“我也去。”
裴凌萱也举手。“我也去。”
裴凌霜看着他们,笑了。“你们都去,那家里谁陪爸吃饭?”
“你陪。”裴凌宇说。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是最小的。”
“我不是最小的!凌安才是!”
“凌安在学校。”
裴凌霜气得跺脚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裴凌川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们闹。裴凌宇在订餐厅,裴凌薇在挑衣服,裴凌萱在问陈玉灰岩星是什么样的,裴凌霜在旁边插嘴。客厅里很吵,壁炉没有生火,但很暖和。
陈玉坐在他旁边,被裴凌萱拉着问东问西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裴凌川注意到,他的嘴角微微翘着。
光屏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裴凌川没有看。他坐在那里,听着弟弟妹妹们的声音,看着陈玉的侧脸。
窗外的喷泉在响,水声很轻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