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凌岳的实验室在裴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第十七层。
整层都是军工实验室,门口有指纹锁、虹膜识别、还有两个穿制服的安全员。裴凌川到的时候,安全员看了他一眼,低头查了一下权限列表,然后让开了。裴凌川是裴家的人,他的权限在系统里一直挂着,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。
走廊很长,两侧是密封的玻璃墙,能看到里面的实验台、仪器、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。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,和裴家老宅的薰衣草香完全不同。裴凌川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一扇门。
裴凌岳坐在实验台前,面前是一排试管,颜色从深蓝到浅灰,像一条渐变的色带。他戴着护目镜,手里拿着一支移液器,正在往试管里滴什么东西。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,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大哥?”他把移液器放下,摘下护目镜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裴凌岳站起来,比裴凌川矮半个头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,头发乱糟糟的,像刚从床上爬起来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是那种长时间盯着实验台的人特有的、专注的亮。
“吃饭了吗?”裴凌川问。
“吃了。”裴凌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“早上吃的。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“现在是下午两点。”
裴凌岳愣了一下,然后挠了挠头。“忘了。”他从实验台下面翻出一个面包,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。“你怎么突然来实验室了?家里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有。”裴凌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凌霜说你有个项目走不开,我来看看你在忙什么。”
裴凌岳咬了一口面包,含含糊糊地说:“军用护盾的涂层材料。提高纯度的实验。试了好几次了,都不太理想。”
裴凌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军用护盾的涂层材料。陈玉在灰岩星的船上查到的东西。
“这种材料,用在什么地方?”裴凌川问。
“军舰的护盾啊。纯度越高,防护性能越好。”裴凌岳把面包咽下去,“联邦军部最近在招标,要求提高涂层材料的纯度标准。我们实验室在攻关这个项目。”
“谁定的项目?”
“二叔。他说如果能拿下军部的订单,裴氏军工的利润能翻一倍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片刻。裴氏军工是二叔管的板块。军部的订单是周明远管的。二叔和周明远在协议上签过字。
“这个项目,除了你,还有谁在参与?”裴凌川问。
裴凌岳想了想。“实验室的人都在参与。但核心配方只有我知道。”他挠了挠头。
裴凌川看着他。“配方的事,你跟谁说过?”
裴凌岳犹豫了一下。“三叔问过。他说矿上的提炼技术也在攻关,想知道我们这边的进度。”
裴凌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。三叔管着矿业,三叔问军用护盾的配方。三叔说他只负责生产,不负责运输。但军用护盾的涂层材料,从矿石到成品,中间有很多环节。三叔在哪个环节?
“你告诉他了吗?”
“没有。我说配方还没定下来。”裴凌岳又咬了一口面包,“三叔不太高兴。他说矿上的提炼技术是根据军工需求来调整的,不知道配方的话,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优化。”
裴凌川盯着实验台上那排试管。深蓝到浅灰,像一条渐变的色带。他不知道这条色带通向哪里,但他知道,裴凌岳站在色带的起点,三叔站在中间的某个位置,二叔和周明远站在终点。
“凌岳,”裴凌川说,“如果有人问你要配方,不管是谁,不要给。
裴凌岳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些事,你不方便知道,我觉得会有危险。”
裴凌岳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知道了,大哥。”
裴凌川站起来。“走吧,吃饭去。”
“去哪?”裴凌岳愣了一下。
“凌宇订了餐厅。全家都去。”
裴凌岳看了一眼实验台。“我还有一个实验没做完——”
“回来再做。”
裴凌岳犹豫了一下,把白大褂脱下来,挂在椅背上。“好。”
裴凌宇订的餐厅在首都星最高的建筑顶层,整面墙都是落地窗,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。灰蒙蒙的云层在脚下,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,把整个餐厅染成暗金色。包间很大,圆桌能坐十几个人,今晚只坐了九个。
裴凌川到的时候,大部分人已经到了。裴凌霜坐在裴凌宇旁边,正在看菜单。裴凌萱和裴凌薇在讨论什么,裴凌远坐在角落里翻光屏,裴凌岳跟在裴凌川后面走进来,找了一个角落坐下。
陈玉还没到。
裴凌川在他惯常的位置坐下,看了一眼门口。裴凌霜注意到他的目光,嘴角翘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。
门开了。陈玉走进来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头发比在灰岩星的时候短了一些。他站在门口,扫了一眼包间里的人。
裴凌宇站起来。“陈玉哥,这边坐。”他指了指裴凌川旁边的位置。
陈玉走过来,在裴凌川旁边坐下。裴凌霜在对面看着他们,眼睛亮亮的。
菜一道一道地上。裴凌宇点的菜,什么贵点什么。清蒸鲈鱼、红烧鲍鱼、松茸汤、黑椒牛排——中西合璧,乱七八糟。裴凌萱在旁边吐槽:“凌宇哥,你会不会点菜?”裴凌宇理直气壮:“贵的都在了,还想怎样?”
裴凌薇笑了。“你请客,你说了算。”
饭吃到一半,裴凌萱放下筷子,看着陈玉。“陈玉哥,灰岩星是什么样的?”
陈玉想了想。“天空是暗橙色的。空气里有金属的味道。老城区的房子是石头砌的,很旧,但很安静。”
“好听。”裴凌萱轻声说道“像诗。”
陈玉笑了笑。“待久了就不觉得好听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待在那里?”裴凌薇问。
陈玉沉默了一瞬。“因为工作。”
裴凌薇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裴凌宇夹了一块鲍鱼放到陈玉碗里。“吃菜。别光回答问题。”
裴凌霜在对面看着这一幕,嘴角翘着。她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果汁。
“陈玉哥哥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这次在首都星待多久?”
“一周。”
“一周之后呢?”
“回灰岩星。”
裴凌霜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,但是眼底闪烁着别样的光。裴凌川看了她一眼,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裴凌川感觉自己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裴凌远放下光屏,端起酒杯。“陈玉哥,敬你一杯。好久不见。”
陈玉端起杯子,和他碰了一下。“好久不见。”
裴凌远看着他。“在灰岩星,习惯吗?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有没有想过回来?”
陈玉沉默了一瞬。“暂时没有。”
裴凌远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放下酒杯,继续翻光屏。裴凌川注意到,他的目光在陈玉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那个目光里没有敌意,是一种更含蓄的、更克制的观察,裴凌川心想他好像习惯了。
裴凌岳一直在角落里吃东西,没有说话。他吃完一碗饭,又添了一碗。裴凌霜看着他。“二哥,你是饿了多少天?”
裴凌岳含含糊糊地说:“早上忘了吃饭。”
“早上忘了,中午也忘了?”
“中午也忘了。”
裴凌霜摇了摇头,给他夹了一块排骨。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裴凌岳抬头,看了一眼陈玉。他的目光在陈玉身上停了一秒,然后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裴凌川注意到,裴凌岳看陈玉的眼神,和看实验室里的试管不一样。试管是冷的,人是暖的。
裴凌川突然问:“不是说早上吃了吗?”
裴凌岳有点尴尬,挠了挠头:“这不是不想让你担心嘛”
裴凌川不说话了,转头给陈玉夹菜。陈玉沉默的吃。
吃完饭,大家散了。裴凌宇叫了车,裴凌薇和裴凌萱先走了。裴凌远说还有个会,也走了。裴凌岳说回实验室,裴凌霜拉住他。“你今天别去了。回去睡觉。”
裴凌岳看了裴凌川一眼。裴凌川点了点头。裴凌岳跟着裴凌霜走了。
包间里只剩下裴凌川和陈玉。服务员进来收桌子,脚步声很轻。窗外的城市灯光在云层上投下一片橙黄色的光晕,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。
“你弟弟妹妹们,”陈玉说,“都长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凌霜还是那么爱说话。”
“她一直这样,没变过。”
陈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凌岳瘦了。”
“他忘了吃饭。”
“你呢?”陈玉看着他,“你有没有忘了吃饭?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“没有。”
陈玉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一瞬。“骗人。”
裴凌川没有回答。两个人坐在包间里,服务员收完了桌子,关上了门。窗外的城市灯光在闪烁,云层下面的世界很热闹,但这里很安静。
“走吧。”裴凌川站起来,“送你回酒店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走出餐厅,站在大楼门口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城市特有的尾气味。裴凌川叫了一辆车,报了代表团的酒店地址。陈玉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车子到了,裴凌川打开后车门,陈玉弯腰坐进去。裴凌川关上门,走到另一边,坐进去。
车子驶入空中车道。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飞速后退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陈玉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。
“明天你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事。”
“那你会来酒店找我吗?”
“会。”
陈玉转过头,看着他。车里的灯光很暗,但裴凌川能看到他的眼睛。很亮,像灰岩星夜晚的星星。
车子停在酒店门口。陈玉推开车门,走下车。他站在门口,转过身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陈玉转身走进酒店。裴凌川坐在车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。
“先生,去哪?”司机问。
“裴家老宅。”
车子驶入车流。裴凌川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裴凌岳说的“三叔问过配方”,是陈玉说的“骗人”,是裴凌霜在餐桌上沉默的那几秒。
光屏闪了一下。“到了?”
裴凌川打字:“到了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好。”
裴凌川看着那个字,关掉界面。车子停在裴家老宅门口。他推开车门,走下车。铁门开着,院子里的灯亮着,梧桐树的影子在草坪上慢慢移动。
他走进去。客厅的灯还亮着,裴凌霜坐在沙发上,翻着一本杂志。看到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哥,回来啦?”
“嗯。”
“陈玉哥哥回去了?”
“嗯。”
裴凌霜放下杂志,看着他。“哥,你明天还去找他吗?”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闪烁了一下。
“去。”
裴凌霜平静的点了点头。“那你早点睡。”
她站起来,平静的走了。裴凌川站在客厅里,壁炉没有生火,但房间里很暖和。窗外的喷泉在响,水声很轻。
他上楼,回房间,躺在床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明天,他要去酒店找陈玉。后天,也是。大后天,也是。一周很短,但一周也够做很多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