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表团的谈判地点在联邦外交部大楼，一栋灰白色的建筑，外墙是复古的石柱和拱门，里面却是全光屏覆盖的现代化会议室。裴凌川站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店里，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，透过落地窗看着外交部的大门。咖啡已经凉了，杯壁上凝着一圈深色的渍痕。他坐了一上午，光屏开着，但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十二点过五分，陈玉从外交部大门里走出来。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，手里拿着光屏，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。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低头看光屏。裴凌川的光屏闪了一下。
“你在哪？”
裴凌川打字：“对面。”
陈玉抬起头。隔着玻璃，隔着车流，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只有一秒。然后陈玉收起光屏，穿过马路，推开咖啡店的门。
“等了多久？”他问。
“不久。”
陈玉在他对面坐下，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杯凉透的咖啡。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裴凌川没有接话。他叫来服务员，点了一份简餐，没有问陈玉要吃什么。陈玉也没有说。以前就是这样——裴凌川点菜，陈玉负责吃。有时候陈玉会嫌他点太多，有时候会嫌他点太少。但从来不说“随便”，因为他知道裴凌川会点他喜欢吃的。
“谈判怎么样？”裴凌川问。
“扯皮。”陈玉揉了揉太阳穴，“联合体想让步，联邦不想让。来回拉锯。”
“提到C73空域了？”
陈玉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目光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警惕，是一种“你怎么知道”的确认。
“提了。”他说，“联合体代表说，C73空域的航道安全问题已经由联邦军部出具了评估报告，结论是安全的，应该开放。联邦代表说，报告还在审核中。”
裴凌川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周明远批的报告，被卡住了。谁卡的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这份报告一旦通过，C73空域的航道就会被开放，那个据点的物资运输就会更加顺畅。
“你觉得是谁在卡？”他问。
陈玉摇了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负责谈判的联邦代表，不是军部的人。他可能不知道那份报告是谁批的。”
服务员端来了餐食。排骨、清炒时蔬、一碗汤。陈玉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你还没吃？”裴凌川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还吃？”
陈玉没有回答，又夹了一块。裴凌川看着他。他吃东西的样子没变，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。以前裴凌川嫌他吃得慢，后来习惯了。再后来，他不在身边了，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一个人吃饭。
吃完饭，陈玉看了看时间。“还有一个小时。”
“想去哪？”
陈玉想了想。“公园吧。外交学院旁边那个。”
裴凌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那个公园，他们以前去过很多次。外交学院和军校之间隔着一个公园，不大，有一个湖，湖边种着柳树。以前他们没课的时候，会在公园里见面。有时候坐在湖边的长椅上，有时候沿着湖边散步。陈玉喜欢柳树，说柳树的枝条垂下来的时候，像帘子。裴凌川说“像帘子一样碍事”。陈玉笑了，说“你不懂”。
公园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了。湖还是那个湖，柳树还在，但长椅换过了，原来的木条长椅换成了铁艺的，刷着深绿色的漆。湖边的石板路也修过了，比以前平整。几个老人在湖边的亭子里下棋，几个年轻人在跑步。还有一对情侣坐在湖边的长椅上，靠得很近。
陈玉走到湖边，停下来。他看着湖面，湖水是灰绿色的，风吹过来，泛起细碎的波纹。
“柳树长高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以前没这么高。”
“以前你还没走。”
陈玉转过头看着他。裴凌川没有看他，他看着湖面。
“你怪我吗？”陈玉问。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裴凌川沉默了一会儿。湖面上的风吹过来，柳树的枝条垂下来，挡在他们之间。
“怪过。”他说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忘了。”
陈玉知道他没忘。裴凌川说“忘了”的时候，就是在说“还记得”。
两个人沿着湖边散步，走得很慢。石板路很平整，脚步声很轻。湖边的柳树在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裴凌川走在陈玉左边，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。以前也是这样。陈玉问他为什么走在左边，他说“习惯了”。后来陈玉才知道，裴凌川走在左边，是因为右边是马路，车子从右边来。
“你还记得吗？”陈玉忽然开口，“有一次你来找我，下着雨。你没带伞，淋了一身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我让你在宿舍楼下等着，我上去拿伞。你跟了上来。”
“我怕你跑了。”
陈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裴凌川跟在他旁边，两个人之间的半步距离没有变。
“那时候我总觉得，你随时会走。”裴凌川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像在自言自语。
陈玉没有说话。他们走到湖的对面，停下来。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游，划出一道道水纹。
“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？”陈玉问。
裴凌川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湖面上的鸭子，看了很久。久到陈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你走了七年。”裴凌川说。
陈玉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裴凌川在说什么。七年前他走了，没有解释，没有告别。
裴凌川找了他很久，发了三百多封邮件，打了上百个电话。他在边境待了三年，喝黑咖啡，一个人站在舷窗前看星空。他以为他在等一个答案。其实他等的不是答案，是一个人。
“我不会再走了。”陈玉说。
裴凌川没有看他。他看着湖面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只有一个字。但陈玉听出了那个字下面的东西。不是“我相信你”，是“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七年”。
下午的谈判两点开始。陈玉在一点四十的时候回到了外交部大楼。裴凌川送他到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“结束了给我发消息。”裴凌川说。
“好。”
陈玉转身走进去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裴凌川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中午吃饭了吗？”
裴凌川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，好像吃了，又好像没吃。他只记得陈玉吃了两块排骨
“忘了。”他说。
陈玉没有回头，但裴凌川看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种很淡的、很轻的东西。
“记得吃。”陈玉说。
他走进大楼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裴凌川站在门口，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，走进旁边的便利店，买了一个饭团。
下午的咖啡店里人多了起来。裴凌川坐在角落里，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，光屏上是一份C73空域的监测报告。林上校发来的，说那四组信号的频率又变了——从二十四小时一次变成了十二小时一次。信号越来越密集，说明据点里的人越来越着急。裴凌川盯着那份报告，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陈玉说“我不会再走了”。他说的很轻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裴凌川知道，陈玉说“不会”的时候，就是“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”的意思。
光屏闪了一下。“结束了。”
裴凌川站起来，走出咖啡店。夕阳西下，外交部大楼的玻璃幕墙被染成暗金色。陈玉站在台阶上，光屏在手里，看到他出来，走下台阶。
“去哪？”裴凌川问。
“你上次说，那家桂花糕的小店还在。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“你还记得？”
“记得。”
那家小店在一条小巷子里，离外交学院不远。店面很小，只有一个柜台，一个蒸笼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。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，头发花白，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。看到裴凌川的时候，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？”老人看着他，“好久没见你了。”
“好久不见。”
老人看了看陈玉，又看了看裴凌川。他没有问陈玉是谁，只是笑了笑。
“还是桂花糕？”
“嗯。”
老人转身去蒸糕。陈玉站在柜台前，看着墙上的菜单。菜单是手写的，字迹很工整，但已经褪色了。
“你以前一个人来？”陈玉问。
“你走了之后常来。”
陈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裴凌川没有看他，站在柜台前，看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气。
“每次吃几块？”陈玉问。
“两块。”
“为什么是两块？”
“第三块会腻。”
陈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裴凌川在“远旅”吃桂花糕的时候，吃了三块。第一块，他说“还行”。第二块，他说“好吃”。第三块，他没有说。只是拿起来，咬了一口，咽下去。
桂花糕端上来，还是老样子。陈玉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吗？”裴凌川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行？”
陈玉看着他。“比你第一次带我去的那家好吃。”
裴凌川愣了一下。他第一次带陈玉去的那家桂花糕店，已经不在了。拆迁了，变成了一栋写字楼。陈玉还记得。
“那家已经没了。”裴凌川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回来之后去过。找不到了。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陈玉没有看他，低着头，看着手里的桂花糕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裴凌川问。
“去年。休假的时候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很久。去年，陈玉回来过。来过首都星，去过那家已经不存在的桂花糕店。没有告诉他。他一个人来的，一个人走的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裴凌川问。
陈玉没有回答。他咬了一口桂花糕，咽下去。
“因为那时候，我还没准备好。”他说。
裴凌川看着他。陈玉的眼睛很平静，像深秋的湖水。但裴凌川知道，那平静的下面，有东西。
“现在呢？”裴凌川问。
陈玉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你说呢？”
裴凌川没有回答。他也拿了一块桂花糕，咬了一口。甜的。
吃完桂花糕，天已经黑了。巷子里的路灯亮了，昏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裴凌川送陈玉回酒店。车子停在酒店门口，陈玉推开车门，走下车。
“明天你还来吗？”他站在门口，没有回头。
裴凌川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他没有说“来”，也没有说“不来”。
“你希望我来吗？”
陈玉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门快关上的时候，他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。
“希望。”
门关上了。裴凌川站在门口，站了一会儿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城市特有的尾气味。他叫了一辆车，报了裴家老宅的地址。
车子驶入车流。裴凌川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陈玉说的“希望”，是桂花糕的甜味，是湖面上鸭子划出的水纹。
光屏闪了一下。“到了？”
裴凌川看着那行字，打字：“到了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裴凌川看着那三个字，关掉界面。车子停在裴家老宅门口。他推开车门，走下车。铁门开着，院子里的灯亮着，梧桐树的影子在草坪上慢慢移动。
裴凌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翻着一本杂志。看到他进来，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去找陈玉哥哥了？”
“嗯。”
裴凌霜放下杂志，看着他。“哥，你今天开心吗？”
裴凌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还行。”
裴凌霜笑了。“还行是多行？”
裴凌川没有回答。他走到楼梯口，停下来。
“凌霜。”
“嗯？”
“桂花糕，明天帮我带两份回来。”
裴凌霜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？”
裴凌川没有回答，上楼了。裴凌霜坐在沙发上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嘴角翘了起来。她拿起光屏，搜了一下“首都星最好吃的桂花糕”，然后开始下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