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凌川到酒店的时候,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。他站在大堂里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。前台的服务员看了他一眼,问他是否需要帮助,他说不用。他走到大堂角落的沙发区,坐下来,面前是一杯酒店送来的柠檬水,他没有喝。
陈玉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,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推到了小臂,手里拿着一个光屏。他看到裴凌川,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醒了就过来了。”
陈玉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。大堂里人不多,偶尔有人拖着行李箱走过,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“今天谈判休息一天。”陈玉说,“代表团没安排。”
“那你想去哪?”
陈玉想了想。“你决定。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“你以前不说随便。”
“以前是你决定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一瞬。“那去老宅。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裴家老宅的后花园,裴凌川小时候经常一个人待着的地方,不在花园的中心,在西北角,靠近围墙的地方。那里有一棵老槐树,不知道多少年了,树干很粗,两个人都抱不住。树冠很大,遮住了头顶的一片天空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陈玉站在槐树下面,抬起头看着树冠。“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?”
“嗯”
裴凌川走到树根旁边,蹲下来,用手拨开地上的落叶。落叶下面是一块石板,石板上刻着两个字,字迹很浅,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了。陈玉走过来,蹲在他旁边,看清了那两个字——“凌川”。
“你刻的?”陈玉问。
“六岁的时候刻的。方叔帮我刻的。”
“为什么刻在这里?”
裴凌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我妈生前喜欢坐在这里。”
陈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块石板,看着上面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六岁的裴凌川,蹲在这棵槐树下,看着方叔帮他把名字刻在石板上。那时候他母亲刚去世不久,他还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她不会再坐在这里了。
“你小时候,开心吗?”陈玉问。
裴凌川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他看着那棵槐树,看着树冠上漏下来的光斑。
“有时候开心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不开心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心?”
“吃方叔做的排骨的时候,数窗户的时候,等你的时候。”
陈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裴凌川说的“等你的时候”。那时候他是开心的,因为他知道陈玉在里面,知道他出来之后会看到自己。
“现在呢?”陈玉问,“现在开心吗?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染成浅金色。他看着陈玉,看了很久。久到陈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还行。”裴凌川说。
陈玉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、职业性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很短的笑。像风吹过水面,只一瞬就消失了。但裴凌川看到了。
“还行是多行?”陈玉问。
裴凌川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沿着花园的小路往前走。陈玉跟在他后面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不到半步。
从花园出来,裴凌川带陈玉去了厨房。方管家正在准备午饭,看到他们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大少爷,陈少爷,你们怎么来厨房了?”
“拿点吃的。”裴凌川走到灶台前,掀开锅盖,里面炖着排骨。他拿了一双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,放在碟子里,递给陈玉。
“尝尝。方叔的排骨。”
陈玉接过碟子,咬了一口。排骨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汤汁浓郁,带着一丝甜味。
“好吃吗?”裴凌川问。
“嗯。”
“比你以前吃的那些贵的餐厅好吃?”
陈玉看着他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比较了?”
裴凌川没有回答。他又夹了一块排骨,放在自己的碟子里,咬了一口。
“你慢点。”陈玉说。
“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不等于对。”
裴凌川抬起头,看着陈玉。陈玉站在厨房的灶台前,手里端着一个碟子,嘴角有一点酱汁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身上,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。
“你现在说话,”裴凌川说,“越来越像方叔。”
陈玉愣了一下。“哪里像?”
“都喜欢管我。”
陈玉低下头,咬了一口排骨,没有接话。但裴凌川看到他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方管家在旁边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继续切菜。但他的嘴角也是翘着的。
下午的时候,裴凌川带陈玉去了一个地方——首都星的北郊,一片墓地。
墓地在山坡上,面朝东边,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。灰蒙蒙的云层压在楼群上面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把城市照得一块亮一块暗。裴凌川站在一块墓碑前面,没有说话。陈玉站在他旁边,看着墓碑上的名字。
“你母亲?”陈玉问。
“嗯。”
墓碑上没有照片,只有名字和日期。她去世的时候,裴凌川六岁。他记得那天是冬天,下着雪。方叔带他去医院,走廊很长,灯很亮,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他站在病房门口,没有进去。方叔问他为什么不进去,他说“不想”。其实不是不想,是怕。
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陈玉说。
“。”
陈玉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墓碑,墓碑前面的地上放着一束花,已经枯了,花瓣干缩成褐色,风一吹就碎。
“你经常来吗?”陈玉问。
“每年一次。她忌日的时候。”
“今年来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陈玉蹲下来,把墓碑前面那束枯花拿开,放到一边。他没有花可以放,只是把枯花清理了。
“下次来的时候,我陪你。”他说。
裴凌川看着他。陈玉蹲在地上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,几缕搭在额前。
“好。”裴凌川说。
从墓地回来,天色已经暗了。裴凌川送陈玉回酒店。车子停在酒店门口,陈玉推开车门,走下车。他站在门口,转过身。
“明天谈判继续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会来吗?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酒店门口的灯光落在陈玉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裴凌川点了点头。
陈玉转身,推开门。他走了进去,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。合到还剩半条缝的时候,停了。
裴凌川站在门口,看着那半条缝。他没有进去。但他也没有走。
他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久到酒店的门童认出了他,冲他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门缝里的灯光一直亮着。没有人把门关上。
裴凌川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还是半条缝。
他笑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,像风吹过水面。然后他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光屏闪了一下。“到了?”
裴凌川打字:“在路上。”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裴凌川看着那三个字——“谢谢你”。陈玉很少说谢谢。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裴凌川帮他做任何事,他都不说谢谢。裴凌川问他为什么不说,他说“因为不用说”。现在他说了。不是因为他们变陌生了,是因为今天的事,太重了。
“不用。”裴凌川打字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裴凌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小时候吃的那种糖,叫什么名字?”
裴凌川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想了很久。他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糖纸是彩色的,一颗一颗的,很甜。那时候方管家会从他的口袋里把糖没收掉,说“吃多了对牙齿不好”。他会趁方管家不注意,偷偷再买。
“忘了。”他打字。
“我去找。”
裴凌川看着那两个字——“去找”。陈玉说“去找”,不是“帮你找”,是“我去找”。他会去老城区的小店,一家一家地问,问那种五颜六色的糖。他会在首都星的街道上走,走在裴凌川小时候走过的路上。
“好。”裴凌川打字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裴凌川关掉界面。车子停在裴家老宅门口。他推开车门,走下车。铁门开着,院子里的灯亮着,梧桐树的影子在草坪上慢慢移动。
裴凌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翻着一本杂志。看到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哥你回来啦?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又去找陈玉哥哥了?”
“嗯。”
裴凌霜放下杂志,看着他。“哥,你今天也开心吗?”
裴凌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开心。”
裴凌霜愣了一下。她盯着裴凌川看了几秒,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开心。”裴凌川说。
他上楼了。裴凌霜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的背影,嘴巴微微张着。她拿起光屏,给裴凌宇发了一条消息:“哥刚才说他开心。”
裴凌宇秒回:“谁?”
“大哥。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他亲口说的。”
裴凌宇发了一串感叹号。裴凌霜看着那串感叹号,笑了。她靠在沙发上,把光屏抱在怀里。
窗外的喷泉在响,水声很轻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