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进入第三天,气氛变了。
陈玉坐在翻译席上,耳机里是联合体代表的发言,他同步翻译成联邦通用语,声音平稳,语调适中,没有半个字的偏差。但他注意到一件事——联合体今天带来的那份文件,和他上周在灰岩星翻译过的评估报告不一样。数据改了,结论也改了。之前是“建议开放航道”,今天变成了“航道安全有待进一步评估”。
坐在他对面的联邦代表也注意到了。他翻开文件,看了几秒,抬起头。“这份报告和上周提交的版本不一致。”
联合体代表笑了笑。“上周那份是初稿,这份是终稿。”
“终稿的结论为什么变了?”
“因为我们收到了新的数据。”
“什么数据?”
联合体代表没有回答。他看了一眼陈玉。那个目光很短,不到一秒,但陈玉捕捉到了。他在想什么?在想陈玉会不会把这话传回联合体?还是在想别的什么?
陈玉低下头,在光屏上记录了一行字:“联合体修改报告结论,原因不明。”
中午休息的时候,裴凌川在咖啡店里等他。陈玉推门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点东西。
“怎么了?”裴凌川问。
“联合体今天换了一份报告。结论变了。”
裴凌川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变成什么了?”
“从‘建议开放’变成了‘有待评估’。他们说收到了新的数据。”
“什么数据?”
“不知道。联合体代表没说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片刻。C73空域的评估报告,联邦这边是周明远批的,被卡住了。联合体那边的报告,也突然变了。两边都在拖延。谁在操纵?
“你在想什么?”陈玉问。
在想谁在两边同时拖时间。”
陈玉看着他。“你觉得是同一个人?”
“可能。”
陈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是同一个人,那他既能影响联邦军部,又能影响联合体代表团。”
裴凌川没有说话。这样的人,级别不会低。周明远是中将,能让周明远跑腿的人,至少是上将。而在联合体那边,能影响代表团决策的人,至少是高层。一个人,同时在两边有这么大的影响力——陈玉的上线能做到吗?
“你上线的上线是谁?”裴凌川问。
陈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我只见过我的直接上线。再往上,是保密的。”
“你从来没问过?”
“问了也不会说。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陈玉的表情很平静,但裴凌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——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。
“你怀疑你上线?”裴凌川问。
陈玉没有回答。服务员端来了餐食,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那份报告的数据,不是联合体自己收集的。是有人提供给他们的。”
“谁提供的?”
“文件上没有写。只写了‘内部渠道’。”
下午谈判开始前,陈玉在洗手间里遇到了副团长。副团长正在洗手,看到他进来,关掉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陈翻译,”副团长从镜子里看着他,“你今天状态不太好。”
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副团长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谈判结束之后,跟我回一趟办公室。有些事想问你。”
陈玉看着他。“什么事?”
“到了再说。”
副团长走了。陈玉站在洗手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色正常,看不出什么。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。副团长要问他什么?关于那份报告?关于他最近的行踪?关于裴凌川?
谈判结束后,陈玉跟着副团长去了办公室。办公室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书架。副团长坐在桌子后面,示意陈玉坐下。
“你在灰岩星的时候,经常去老城区?”副团长问。
陈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偶尔。”
“偶尔是多久一次?”
“一周两三次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喝咖啡。”
副团长看着他。“那家咖啡馆,叫什么名字?”
“远旅。”
副团长点了点头。“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。老板是个老人,话不多。”
陈玉没有说话。
“你最近有没有和军部的人联系?”副团长问。
陈玉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没有。”
副团长沉默了几秒。“有人看到你和一个人走在一起。在公园里,在外交部附近的咖啡店里。”
陈玉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知道副团长说的是裴凌川。
“那是我的朋友。”陈玉说。
“什么朋友?”
“老朋友。很久没见了。”
副团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陈翻译,你是代表团的人。你的职责是翻译,不是交朋友。有些关系,不该有的最好不要有。”
陈玉没有说话。
副团长低下头,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。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陈玉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副团长,”他没有回头,“那份报告的数据,是谁提供给联合体的?”
身后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。”副团长说。
陈玉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裴凌川在酒店门口等他。看到陈玉从车上下来,他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副团长知道我和你在一起。”
裴凌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他怎么知道的?”
“有人在公园里看到了我们。可能还有咖啡店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片刻。有人在跟踪他们?是周明远的人?还是那个神秘组织的人?还是副团长自己的人?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问我有没有和军部的人联系。我说没有。”
“他信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裴凌川看着陈玉。陈玉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怕吗?”裴凌川问。
陈玉看着他。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他查到你的身份。”
陈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的身份是翻译。这就是我的身份。”
裴凌川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陈玉在说什么。翻译是他的掩护身份,但在灰岩星待了五年,这个身份已经不仅仅是掩护了。他是真的在翻译,真的在谈判,真的在代表团里工作。这些是真的,不是假的。
“明天你还来吗?”陈玉问。
“你还希望我来吗?”
陈玉看着他。酒店门口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希望。”他说。
裴凌川点了点头。陈玉转身走进酒店。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。合到还剩半条缝的时候,停了。
裴凌川站在门口,看着那半条缝。
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光屏闪了一下。“到了?”
裴凌川打字:“在路上。”
“副团长今天找我了。他问了我很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跟我说了。”
“他还说了一句话。我没跟你说。”
裴凌川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有些人,看起来是翻译,实际上在做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’”
裴凌川盯着那行字。副团长知道。他不知道全部,但他知道陈玉不是单纯的翻译。他是在警告陈玉——我知道你在做什么,收手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裴凌川打字。
“继续。不能退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很久。陈玉说“不能退”,不是因为他不怕,是因为退了就输了。
“好。”他打字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裴凌川关掉界面。车子停在裴家老宅门口。他推开车门,走下车。铁门开着,院子里的灯亮着,梧桐树的影子在草坪上慢慢移动。
车子停在裴家老宅门口。裴凌川推开车门,走下车。铁门开着,院子里的灯亮着。
“方叔,凌霜不在家吗?”
方管家从厨房出来,说:“大小姐在工作室,说今晚要赶一个设计稿,不吃饭了。”
裴凌川点了点头,上楼。路过裴凌霜的工作室时,门开着。她坐在光屏前,手里拿着一支电子笔,屏幕上是一张还没完成的设计图。周围挂着几块布料,颜色从深蓝到浅灰,像实验室里裴凌岳的试管。
“回来了啊哥?”她头也不抬的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开心吗?”声音有有些调侃的意味。
裴凌川沉默了一瞬。“还行。”
裴凌霜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嘴角翘着。“还行是多行?”
裴凌川没有回答,但是耳尖有些泛红。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“哥,”裴凌霜在身后叫住他,“你可别欺负陈玉哥哥啊。”
裴凌川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他不会让我欺负的。”他说。
裴凌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也是。”她说。
裴凌川没有回答。他上楼了。
躺在床上,他看着天花板。他想起副团长说的话——“有些人,看起来是翻译,实际上在做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”副团长在说陈玉。但裴凌川忽然想,这句话也可以用在他自己身上。他是第七舰队的少将,看起来在守卫边境。但实际上他在做什么?他在查自己的家族,在查军部的高层,在查一个可能毁掉他一切的人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光屏又闪了一下。
“裴凌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小时候吃的那种糖,我今天找到了一种。”
裴凌川愣了一下。“什么糖?”
“五颜六色的。一颗一颗的。不知道是不是你吃过的那种。明天带给你。”
裴凌川盯着那行字。
“好啊。”
他关掉界面,把光屏放在床头柜上。窗外的喷泉在响,水声很轻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,陈玉会带糖来。不是七年前的那种,是新的,但没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