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第四天,联合体代表团又抛出了一份新草案——要求联邦军部停止在C73空域的所有军事活动,将该空域划为“国际航道”,由联邦和联合体共同管理。
陈玉坐在翻译席上,一字一句地翻译。他的声音很平稳,但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这份草案不是临时起意,是准备好的。有人在这个时机把它抛出来——等联邦军部内部有人拖延报告,等谈判陷入僵局,然后打联邦一个措手不及。联邦代表看了草案,说需要上报。联合体代表笑了笑,说一周后没有答复就单方面宣布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陈玉没有去咖啡店。他给裴凌川发了一条消息:“今天别等我。”然后收起光屏,走向副团长的办公室。
副团长正在看文件,看到他进来,抬起头。“有事?”
“那份草案,谁准备的?”
副团长看着他。“代表团的集体决定。”
“我在这个代表团待了五年。每一份文件都经过我的手。这份草案我没有见过。”陈玉的声音很平静,“它不是代表团准备的。”
副团长放下文件,靠在椅背上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,我在为谁工作。”
副团长盯着他看了几秒。“你在为联合体工作。”
“那这份草案,是为了联合体的利益,还是为了某个人的利益?”
副团长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看文件。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陈玉站着没动。“那份报告的数据,是谁提供给联合体的?”
副团长的笔停了一下,沉声道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是联邦那边的人。”陈玉的语气坚定,仿佛这是一个无需质疑的事实。
副团长抬起头,看着他。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?”副团长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知道。”
沉默,很长很长的沉默。窗外走廊里有人走过,脚步声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。
“陈翻译,”副团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低沉更让人不舒服,“你在灰岩星待了五年,应该知道一个道理——有些事,不该问。”
陈玉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有些事,该做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下午的谈判,陈玉依然坐在翻译席上。他的声音平稳,语调适中,没有半个字的偏差。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——副团长说“联邦那边的人”的时候,手指攥了一下。不是否认,是确认。联邦那边有人在和联合体联系。那个人是谁?周明远?还是比周明远更高的人?
谈判结束后,陈玉走出大楼。裴凌川站在台阶下面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看到他出来,把咖啡递给他。
“怎么了?”
陈玉接过咖啡,喝了一口。“新草案,联合体要求C73空域划为国际航道。”
裴凌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谁准备的?”
“联邦那边的人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片刻。联邦那边的人。周明远?还是比周明远更高的人?
“副团长没有否认。”陈玉说。
裴凌川看着他。陈玉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裴凌川问。
“在想,我到底在为谁工作。”
裴凌川没有说话。他知道陈玉在想什么。在灰岩星待了五年,翻译、记录、观察。他以为自己在为联邦做事。但如果联邦那边有人和联合体勾结,那他这五年做的事,到底是在保护联邦,还是在帮别人?
“打算怎么办?”裴凌川问。
“查清楚。”
“怎么查?需要帮忙吗?”
陈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需要。我的上线,我直觉告诉我需要见到他。”
晚上,陈玉带裴凌川去了外交学院。
天已经黑了,校园里很安静。路灯亮着,光晕在雾气中散开。教学楼还亮着灯,有几个学生在里面自习。陈玉走在前面,裴凌川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穿过操场,走过教学楼,在一栋老楼前面停下来。
裴凌川抬起头,看着三楼的一扇窗户。灯亮着。
“你以前说过,你教室在三楼,靠窗第三个位置。”他说。
陈玉转过头,看着他。“你还记得?”
裴凌川没有回答。他当然记得。七年前陈玉随口说过一次,他就记住了。那时候他不觉得这是掌控欲,他觉得自己只是在乎。后来陈玉走了,他才知道,在乎和掌控之间,有一条线。他越过了那条线。
“你后悔走了吗?”裴凌川问。
陈玉沉默了很久。“有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声音有些哀伤,但不太明显。
“在灰岩星的时候。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,看着窗外,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”
裴凌川没有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——透明的袋子,五颜六色的糖。他拿了一颗,放进嘴里,甜的,是陈玉给的。
陈玉看着他,没有问“甜吗”。他知道裴凌川想说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陈玉说,“送你回去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陈玉看着他。“你每次都送我。”
“你每次也都让我送。”
陈玉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转过身,沿着小路往外走。裴凌川跟在他旁边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不到半步。
车子停在酒店门口。陈玉推开车门,走下车。他站在门口,转过身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陈玉转身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裴凌川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今晚没有缝。陈玉把门关严了。不是疏远,是他累了。副团长的警告、草案的疑点、五年的困惑——这些东西压在他身上,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裴凌川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光屏闪了一下。“到了?”
裴凌川打字:“在路上。”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裴凌川。”
“嗯?”
“糖别一次吃完。对牙齿不好。”
裴凌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方叔也这么说。”
陈玉没有回复。但裴凌川知道他在笑。
车子停在裴家老宅门口。裴凌川推开车门,走下车。铁门开着,院子里的灯亮着。
客厅里没人。方管家从厨房出来,说大小姐在工作室赶设计稿。
裴凌川上楼,路过裴凌霜的工作室。门开着,她坐在光屏前,手里拿着一支电子笔,屏幕上是一张设计图。
裴凌川没有继续看而是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袋糖,拿了一颗,放进嘴里。甜的。他想起陈玉说“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。不是诉苦,是陈述。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。
楼下传来门响。裴凌宇的声音从客厅里传上来:“方叔,我拿个东西就走。大哥在家吗?”
裴凌川走出房间,下楼。裴凌宇站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看到他,笑了一下。
“大哥,还没睡?”
“没。”
裴凌宇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糖袋子,愣了一下。“你吃糖?”
“不行吗?”
裴凌宇盯着他看了两秒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“谁给的?”
裴凌川没有回答。
裴凌宇笑了。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是一种“我懂了”的笑。“行。大哥你慢慢吃。我走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大哥,甜的东西,偶尔吃一点挺好的。”
裴凌川没有说话。裴凌宇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裴凌川站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那袋糖。窗外的喷泉在响,水声很轻。
他又拿了一颗,放进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