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判告一段落。联合体和联邦都在等对方的下一步动作，代表团的工作节奏慢了下来。
陈玉住在代表团安排的酒店里，每天晚上回到房间，打开那个很久没用过的加密通讯软件。那个软件只有一个联系人，头像是一串乱码，签名栏是空的。上一次聊天记录，是三年前。上线告诉他，在灰岩星的掩护身份要长期维持，可能需要很多年。他问“多久”，上线说“不知道”。
他打了一行字：“我需要见你。”
发送。消息显示“已发送”，然后变成了“已读”。对方在线。他等了很久，久到以为对方不会回复了。
“时间地点等我通知。”
陈玉盯着那行字，关掉界面。
裴凌川在裴家老宅的书房里，面前是方管家从保险柜里拿出的那份文件。裴正鸿和周明远的签名并排在一起，他已经看了无数遍。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——裴正鸿是裴家实际掌权的人，他为什么要签这份协议？为了钱？裴家不缺钱。为了权？周明远能给什么权？
光屏闪了一下。裴凌岳发来消息。
“大哥，实验室的数据又被改了。这次改的不是纯度，是原材料来源。”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焦虑和不安。
裴凌川坐直了身体，心中暗自思忖着：“改成什么了？”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。
“改成‘奥尔特星云联合体进口’。但我们的原材料一直是联邦本地的。这个改动，是在伪造供应链。”听到这个回答，裴凌川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
裴凌川沉默了片刻。伪造供应链。把联邦本地的矿石，写成从联合体进口。这意味着有人在制造假象——让军部以为军用护盾的原材料依赖联合体，从而推动C73空域航道开放。一旦航道开放，运输就合法了，据点也就安全了。
“数据备份了吗？”裴凌川心里一紧。
“备份了。裴凌岳答得干脆，心里却在打鼓，这份数据是刀，也是盾。
“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裴凌川的语气冷得像冰，眼底翻着警惕。
“好。”
裴凌川关掉界面，靠在椅背上。实验室的数据被改，协议的签名是裴正鸿和周明远，联合体的草案由联邦那边的人提供。所有的线都在收紧，但最中间的那个人，还没有出现。
……
两天后，陈玉收到了上线的消息。不是文字，是一个坐标。首都星北郊，一片老旧的工业区。时间：今晚八点。
八点整，陈玉到了。工业区已经废弃多年，厂房的门窗破损，墙上有涂鸦。路灯不亮，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映在天边，把天空染成暗橙色。他站在一栋厂房前面，等了十分钟。然后门开了。
一个女人走出来。她四十多岁，短发，戴眼镜，穿着深色的外套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中年公务员。但陈玉知道，她是军情局最资深的情报官之一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上线说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
上线看着他。“你瘦了。”
“工作忙。”
上线没有接话。她转过身，走进厂房。陈玉跟在后面。厂房里很暗，只有从破损窗户透进来的光。地上有灰尘，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。
“你最近在查什么？”上线问。
“C73空域。”
上线的脚步顿了一下，很轻，但陈玉看到了。“查到了什么？”
“裴氏矿业和远辰航运的协议。周明远的签名。还有，联合体那份草案的数据，是联邦那边的人提供的。”
上线转过身，看着他。“你在怀疑什么？”
“我在怀疑，我到底在为谁工作。”
沉默。风从破损的窗户里灌进来，吹得地上的灰尘扬起又落下。上线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见过的所有人，”上线说，“都是我安排的。你的训练、你的任务、你的掩护身份。你确实在为联邦做事，但联邦不是一个人，是一个系统。系统里的人，各有各的目的。”
陈玉看着她。“你在帮谁做事？”
上线没有回答。
“副团长知道我的身份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猜到了。”
“他怎么猜到的？”
“因为你不是第一个被派到联合体代表团的人。”上线的声音很低，“在你之前，有人暴露了。那个人说了不该说的话。”
陈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那个人现在在哪？”
上线没有回答。但陈玉知道答案。在军情局，暴露的人不会出现在任何记录里。
“你今天找我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？”陈玉问。
“不是。”上线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，递给陈玉。是一个数据芯片，很小，表面没有任何标识。“这是你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上线的上线的资料。”
陈玉看着她。“你之前说，那是保密的。”
“之前是之前。”上线的声音很平静，“现在情况变了。”
“什么情况？”
上线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向门口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陈玉，”她说，“小心你身边的人。”
门关上了。风停了。厂房里很安静。
陈玉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，手里握着那个芯片。
……
裴凌川在沧澜号的指挥室里，休假提前结束了——林上校发来紧急报告，他必须亲自处理。首都星那边暂时没有进展，陈玉在等上线的消息，他先回来了。
面前是林上校发来的最新监测报告。C73空域的导航信号频率又变了，从十二小时一次变成了六小时一次。
“长官，还有一个新消息。”
“嗯？”
“实验室的原材料采购记录被人动过。系统里显示最近一批矿石来自联合体，但实际采购是联邦本地的。”赵副官顿了顿，“动手改记录的人，用的是三叔裴正源的权限。”
裴凌川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。三叔，三叔改了原材料来源。三叔说他只管生产，不管运输。但他在改原材料记录。他在制造假象，让军部以为裴氏矿业的原材料依赖联合体。一旦航道开放，运输就合法了，据点的物资来源也就被掩盖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裴凌川说。
赵副官出去了。裴凌川打开加密通讯软件，找到陈玉的灰色头像——深蓝色，像边境星域夜空的颜色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打字。
“什么？”
“实验室的数据被人改过。用的是我三叔的权限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三叔？”
“嗯。他一直说只管生产，不管运输。但他在改原材料记录。”
陈玉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的上线给了我一个芯片。”他打字，“上线的上线是军情局副局长。七年前招募我的人。”
裴凌川盯着那行字。军情局副局长。三叔。周明远。三个人，三条线，正在收拢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裴凌川问。
“副局长在首都星。我需要找到他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片刻。“你在首都星？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暂时不用。等我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“裴凌川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小时候吃的那种糖，我今天又找了一种。比上次的酸。”
裴凌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，连眼尾都染了点软下来的笑意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糖纸。
“酸的好吃还是甜的好吃？”他打字。
“酸的。”
裴凌川盯着那行字，笑出了声。
“那下次带酸的。”他打字。
“好。”
裴凌川关掉界面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，边境的星空冷冽、锋利。但灰岩星的星空是暖的。陈玉在首都星，隔着遥远星际，用一颗酸糖，把两个星球的夜晚，都烘得软乎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