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澜号的指挥室里,光屏上同时开着三份文件。C73空域的监测报告显示,导航信号频率已经稳定在六小时一次,持续了整整三天。据点里的人不再遮掩了,他们在加速运转。林上校站在裴凌川旁边,指着星图上的几个红点。
“信号源还是那四个位置,但强度增加了。他们增加了发射功率。”
裴凌川盯着星图。“能定位精确坐标吗?”
“不行。但我们可以推算出一个大致范围——在以废弃空间站为中心的半径五百公里内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片刻。五百公里,在星际尺度上不算大,但也不小。派侦察机进去会被发现,不进去就永远不知道里面有什么。他需要一个办法,既能看清据点里有什么,又不会打草惊蛇。
“林上校,调一颗侦察卫星过去。不要用军部的频道,用第七舰队的自主加密。”
“是,长官。”
林上校出去了。裴凌川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首都星那边,陈玉应该在等上线的消息。他不知道上线什么时候会联系陈玉,不知道副局长什么时候会现身。
……
“侦察卫星已经部署到位,传回了第一批图像。”
他调出一张照片。照片里是那个废弃空间站,但和之前看到的不一样了。空间站周围多了几艘小型舰艇,不是民用船只,是军用级别的突击舰。船身上没有任何标识。
“三艘。”林上校说,“型号和之前发现的那艘一样,都是退役的‘猎鹰’级。”
裴凌川盯着那张照片。三艘突击舰,停泊在废弃空间站周围,像一个松散的保护圈。这不是走私据点,是一个小型军事基地。
“还有。”林上校又调出一张照片,“空间站的主体结构被改建过了。原来的舱段被加固,外面加了一层装甲板。内部空间至少扩大了一倍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片刻。他们在扩建。不是在撤离,是在加固。这说明他们不打算走,打算长期驻守。
... ...
首都星,某酒店房间。
陈玉坐在桌前,面前是上线给的那个芯片。他已经看过两遍了。副局长——头发花白,面容严肃,肩章上是两颗将星。七年前主导招募计划的人,和联合体副团长有五次加密通讯的人。他盯着那张照片,试图从那张严肃的脸上找到什么线索。
光屏闪了一下。裴凌川发来消息。
“在看那个副局长的资料?”
“嗯,”陈玉指尖顿了顿,“还没什么头绪,只知道他和副团长有联系,但加密通讯的内容完全查不出来。”
“别太熬自己,”裴凌川的消息很快弹过来,“加密级别太高的话,硬啃只会伤神,我这边帮你盯着联邦那边的数据流,有动静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陈玉看着屏幕,嘴角不自觉软了下来,打字回他:“知道啦,你也别熬太晚,边境那边本来就够累的。”
沉默了几秒,裴凌川的消息又跳出来:“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找他?”
陈玉想了一会儿。“他在军情局工作了三十年。三十年里,他一定去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人,做过很多事。总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什么痕迹?说来听听?”裴凌川带着点调侃的消息跳出来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能挖出来。”陈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陈玉关掉界面,打开军情局的内部数据库。他的权限不高,只能看到公开信息。副局长的公开信息很少——名字、军衔、职务。没有照片,没有履历,没有家庭信息。像一张白纸,被人刻意擦干净了。
他换了一个思路。不查副局长本人,查他身边的人。他的秘书、他的助手、他的司机。这些人不会把信息擦得那么干净。他输入“军情局副局长办公室”,屏幕上跳出一份名单。秘书、助理、后勤人员、安保人员。他一个一个地看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。刘远。副局长的司机。在军情局工作了十五年。陈玉点开刘远的档案。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面容普通。履历很简单——入职前在联邦交通部开公务车,调到军情局后一直给副局长开车。
陈玉盯着那张照片。司机。副局长的司机。他每天接送副局长上下班,知道副局长去了哪里、见了什么人、在什么地方停留多久。他是最不起眼的人,也是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人。
陈玉记下了刘远的住址。首都星东区,一个普通的小区。
晚上,陈玉去了东区。
小区很旧,没有门禁,没有保安。几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,院子里停着几辆旧车。路灯不亮,只有从窗户里漏出来的光。他找到了刘远住的那栋楼,四楼,窗户亮着灯。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上楼,敲门。
门开了。刘远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旧旧的毛衣,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。电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。
“你找谁?”
“刘师傅,我是军情局的。”陈玉出示了芯片里的电子证件,语气平稳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。“有几个问题想问你。”
刘远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眼里带着明显的戒备。“进来吧。”
客厅很小,沙发靠着墙,对面是一个柜子,柜子上放着一台电视。茶几上摆着一杯茶,已经凉了。刘远关掉电视,坐在沙发上。
“想问什么?”
“副局长最近去了哪里?”陈玉直接开口,没有半分绕弯。
刘远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鹰。“你不是军情局的人。”
陈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军情局的人不会来我家。他们有事会打电话,或者直接把我叫到办公室。”刘远的声音很平静却锐利,“你是冒充的。”
陈玉沉默了片刻。“我不是冒充的。但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军情局的人。”
刘远看着他,看了很久,眼神里带着了然。“你是那个翻译。”
陈玉的心跳快了一拍语气里藏着一丝紧绷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副局长提到过你。有一次他让我送他去灰岩星,他在车上打了一个电话。我听到他说‘那个翻译还在查’。”刘远顿了顿,“我不知道他说的翻译是谁。但后来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你。联合体代表团的翻译。”
陈玉盯着他,语气里带着急切:“你还听到了什么?”
刘远低下头,看着茶几上那杯凉茶。“听到了不该听的。做我们这行的,不该听的不听,不该看的不看。但有些话,不用刻意听也会钻进耳朵里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如果他不收手,就让他永远留在灰岩星。’”刘远抬起头,看着陈玉,“我猜,他说的是你。”
陈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。这句话他听过。宋明远死之前,那些黑衣人说过类似的话。原来不是黑衣人说的,是副局长说的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有了。”刘远站起来,“你走吧。我没见过你。”
陈玉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“刘师傅,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刘远沉默了很久,语气里满是疲惫:“因为我不想干了。干了十五年,听了太多不该听的。我想退休了。但你走了之后,他会不会让我退休,我不知道。”
陈玉看着他,轻声到:“你走吧。离开首都星。”
刘远摇了摇头。“我老婆在这里。她身体不好,走不了。”
陈玉沉默了片刻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门口的鞋柜上。是一个通讯器的备用芯片,加密的。“如果有什么事,用这个联系我。用完之后扔掉。”
刘远的目光落在那枚芯片上,指尖动了动,终究没有去拿,只哑着嗓子说:“你走吧。”
陈玉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一片昏暗,声控灯早就坏了,只有楼梯间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在黑暗里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撞出沉闷的回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。
走出楼门的时候,夜风吹过来,带着城市特有的尾气味。他站在院子里,抬起头,看着四楼的窗户。灯还亮着。刘远没有关灯。
陈玉转身走了。光屏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没有看。他知道是裴凌川。但他现在不想说话。副局长说“让他永远留在灰岩星”的时候,语气是什么样的?平静的?愤怒的?还是漫不经心的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句话不是威胁,是命令。是给谁的命令?给周明远?给副团长?给那些黑衣人?
他走到小区门口,脚步顿住,终于掏出了口袋里的光屏。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,陈玉敲下一行字发过去:“查到了。”
裴凌川的消息几乎是秒弹出来:“查到什么?”
“副局长。他提到了我。在宋明远死之前。”
屏幕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,久到陈玉站在夜风中,指尖都被凉透了,裴凌川的消息才姗姗来迟,字里行间都是压不住的紧绷: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‘如果他不收手,就让他永远留在灰岩星。’”
裴凌川没有立刻回复。陈玉不用等也知道,他那边一定是攥紧了拳,满是后怕和心疼——这句话的分量,裴凌川比谁都清楚。
“你小心。”裴凌川的消息终于跳出来,字里行间都是压不住的担忧。
陈玉回得轻,却带着笃定,又补了一句:“我知道。”
光屏又震了一下,裴凌川发来两个字:“陈玉。”
陈玉指尖顿了顿,回了一个单字:“嗯?”
下一条消息几乎是立刻弹出来,裴凌川的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心疼:“别一个人扛。”
陈玉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陈玉盯着屏幕上那行字,站在夜风中,久久没有动。鼻尖莫名一酸,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敲下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收起光屏,将那点暖意妥帖地藏在心底,转身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