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都星的天空，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。
裴凌川走出太空港航站楼，下意识抬眼望向天际。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，将阳光彻底阻隔在外，昏沉的天色，与他上一次归来时毫无二致。可心境却早已天差地别，此番归来，从不是惬意的休假，而是带着一份足以掀翻军部、倾覆家族的重磅报告，踏入一场没有退路的棋局。
刘司机早已在出口处等候，手中举着写有“裴凌川”三字的标牌，见他现身，立刻微微躬身行礼：“大少爷，车辆已在外面备好。”
裴凌川淡淡颔首，迈步跟着他走向停车区。黑色的家族专属加长轿车静静停在路边，车头镌刻的裴氏鎏金族徽，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而冷寂的光。他弯腰坐进车内，车门闭合的刹那，外界的喧嚣与嘈杂被彻底隔绝，车厢内只剩下压抑的静谧。
“先前往何处？”刘司机恭敬询问。
“军部。”
刘司机从后视镜中瞥了他一眼，并未多问多余的问题，平稳踩下油门，车辆驶入空中车道。
窗外，首都星的摩天高楼在云层下若隐若现，空中车道上车流穿梭不息，一派繁华却冰冷的景象。裴凌川靠在座椅上，脑海中蓦然浮现陈玉临行前的叮嘱——“你明天回来，带糖”。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袋糖果，拆开包装取出一颗放入口中，清甜的糖粒在舌尖化开，心底却泛起莫名的酸涩。明明特意选了甜味，入口却满是酸涩，或许是买错了口味，又或许是此刻的心境，早已尝不出半分甜意。
手腕上的光屏骤然闪烁，是陈玉发来的消息。
“到了？”
“刚到。”
“先去哪？”
“军部。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，显然猜到了他的去向。
“去见陆上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那边有回复了？”
“没有，但报告他已经收到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，简短的文字里，藏着不言而喻的担忧。
“你务必小心。”陈玉叮嘱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裴凌川关闭通讯界面，将糖袋重新放回口袋，眼底的情绪归于沉寂。
军部大楼顶层，监察部核心区域。
整条走廊狭长幽深，两侧皆是密闭的舱门，门上没有任何职务标识，只有冰冷的数字编号，透着监察部门独有的肃穆与森严。裴凌川径直走到走廊尽头，抬手轻叩陆上将办公室的房门。
“进来。”
屋内传来沉稳而威严的声音，裴凌川推门而入。
陆上将端坐在办公桌后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年过六旬的他，头发已染上灰白，面容刚毅严肃，一身深色军装笔挺挺括，肩章上的三颗将星熠熠生辉，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。他并未起身，只是抬眼看向裴凌川，目光锐利却平和。
“裴少将，请坐。”
裴凌川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，身姿挺拔。陆上将随手将面前的文件推至一旁，身子微微后靠，直视着他。
“你递交的报告，我已经仔细看过了。”
裴凌川没有插话，静静等待下文。
“C73空域秘密据点、退役战机溯源、军备生产线、方远涉案记录、周明远违规协议、裴正源篡改数据证据……”陆上将语气平淡，仿佛在念一份寻常的工作清单，“证据链很完整，没有明显漏洞。”
“这些证据，足够立案彻查吗？”裴凌川沉声问道。
陆上将目光微凝，直视着他：“你清楚自己在举报的人，究竟是什么身份吗？”
“清楚。”
“周明远是军部中将，手握实权；裴正源是你的亲三叔，裴氏矿业的掌权人。”陆上将一字一顿，点明此事的利害关系，“你确定，要将这件事彻查到底？”
“我确定。”裴凌川没有丝毫迟疑，眼神坚定。
陆上将微微颔首，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枚数据芯片，轻轻放在桌面上：“你的报告，我已经备份留存，原件已呈交至军部最高层。”
裴凌川放在膝上的手指，不自觉微微收紧：“最高层？”
“此事牵扯甚广，涉及军部高层与星际财团勾结，并非我一人能够决断，必须交由元帅及军部核心领导层决议。”
裴凌川沉默下来，军部最高层，那是他只在官方资料与集体会议上见过的存在，是掌控整个星际军部走向的核心力量。
“多久能有调查结果？”
“暂无确切时间，但不会拖延太久。”陆上将起身走到窗边，望着楼下的景象，忽然开口问道，“裴少将，你在边境驻守，已经三年了吧？”
“整整三年。”
“三年光景，不短了。”陆上将重复了一句，转过身看向他，“等这件事彻底尘埃落定，你今后有什么打算？”
裴凌川眸光微顿，沉默片刻后如实答道：“暂无打算。”
“无论最终结果如何，你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，坚守了身为军人的底线。”陆上将语气沉稳，带着几分认可。
裴凌川站起身，微微颔首：“多谢上将。”
他转身准备离开，刚走到办公室门口，便被陆上将叫住。
“裴少将。”
裴凌川停下脚步，并未回头。
“你父亲当年的事，我略有耳闻。往后，多保重。”
裴凌川没有回应，抬手推开房门，迈步走了出去。
再次走出军部大楼，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。他站在冰冷的台阶上，仰头望着依旧灰蒙蒙的夜空，心头五味杂陈。陆上将说他做了该做的事，可他自己却满心茫然。亲手举报亲三叔，扳倒军部中将，将整个裴家推向舆论与权力斗争的风口浪尖，若是父亲知道，又会作何感想？
手腕上的光屏再次亮起，陈玉的消息及时传来。
“见完了？”
“刚结束。”
“情况怎么样？”
“报告已由陆上将递交至最高层，目前只需等待后续结果。”
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，语气带着关切。
“你还好吗？”
裴凌川盯着这行字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。他还好吗？他亲手斩断家族私情，坚守军人职责，此刻站在首都星的夜色里，前路未知，后路已断，连自己都分不清这份坚持是对是错。
“还好。”他缓缓打出两个字。
“你在骗人。”陈玉一眼看穿。
裴凌川紧绷的嘴角，不自觉微微动了一下，心头的压抑散去些许。
“你现在在哪？”他问道。
“在酒店，没有外出。”
“待在酒店，不要轻易出门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陈玉。”
“嗯？”
“给你带了糖，说是酸的。”
“你又骗人。”
“等你尝过就知道了。”
几秒后，光屏传来回复：“好。”
看着那个简单的“好”字，裴凌川关掉通讯界面，起身走下台阶。刘司机早已在车旁等候，见他过来，立刻打开后车门。
“大少爷，是回裴家老宅吗？”
“回。”
车辆重新汇入车流，裴凌川靠在座椅上，缓缓闭上双眼。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陆上将的叮嘱、陈玉的关切，还有父亲常说的那句“裴家永远是你的后盾”。
他不知道这场风暴会席卷至何种地步，不知道等待自己和裴家的是什么样的结局。但他清楚，从递交证据的那一刻起，他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