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凌川踏入裴家老宅地界时,暮色已悄然漫过庭院里的梧桐枝桠,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路上,透着几分压抑的静谧。方管家早已候在正门台阶下,见他驱车抵达,连忙快步上前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。
“大少爷,您可回来了,三老爷已经在府里了。”
闻言,裴凌川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。三叔。他刚从陆上将的宅邸出来,前脚刚敲定军部相关事宜,后脚三叔就登门老宅,这绝不可能是毫无缘由的巧合,分明是有人提前透了消息。
“他在哪?”裴凌川沉声问道,脚步未停,径直朝着宅内走去。
“在书房,陪着老爷说话,已经有一阵子了。”
裴凌川颔首,走进阔大的客厅,却没有立刻上楼去往书房。他在沙发上落座,脊背挺直,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。方管家不敢怠慢,立刻沏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沉郁。
“三叔来了多久?”
“回大少爷,接近一个小时了。”
裴凌川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,陷入沉默。一个小时,足够三叔和父亲聊太多事情。裴家内部的盘根错节,二叔独掌集团大权,三叔暗中把控矿业命脉,父亲久病失权,如今各方势力暗流涌动,三叔此番前来,绝非单纯的探病,必定是带着目的而来。
“方叔,父亲今日身体状况如何?”他抬眼问道,语气平淡却藏着关切。
“还算安稳,比前几日精神了不少,只是坐久了依旧容易乏累。”
裴凌川微微点头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茶水入口苦涩,没有半分甜味,他却浑然不觉,任由苦涩在舌尖蔓延,正如他此刻心底翻涌的思绪。
不多时,楼梯方向传来房门开启的轻响,紧接着是缓慢却沉稳的脚步声。裴三叔出现在楼梯口,一身深蓝色休闲外套,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斯文儒雅,依旧是外界眼中淡泊名利的大学教授模样。他目光扫过客厅,落在裴凌川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。
“凌川,回来了。”
裴凌川缓缓起身,礼数周全:“三叔。”
裴三叔走下楼梯,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,方管家随即添上茶水。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,状若随意地开口:“什么时候到首都星的?看这行程,是军部又有要务?”
“下午刚到,确实是军部的事。”裴凌川没有过多赘述,语气简洁。
裴三叔点了点头,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,缓缓说道:“你父亲身子好多了,方才我跟他聊了许久,他心里一直念着你,盼着你能回老宅多住些日子,别总在边境奔波。”
裴凌川抬眸直视着他,眼神锐利。三叔的笑容看似自然,语气也满是关切,可他看得透彻,这番话不过是铺垫,真正的目的还在后面。
“三叔今日事务繁忙,怎么突然有空过来?”他直接开口发问,打破了表面的平和。
“刚好路过首都星这边,顺道来看看你父亲,毕竟兄弟一场,总归要多惦记着。”裴三叔放下茶杯,话锋一转,“凌川,你在边境驻守三年,一直风餐露宿,难道就没想过回到首都星,接手裴家的产业?你父亲年纪大了,身体一日不如一日,集团里的大小事务,你二叔一个人撑着,终究是力不从心。”
“暂时没有这个打算,边境的事我还放不下。”裴凌川语气坚定,没有丝毫动摇。
“你二叔管着集团核心业务,整日操劳,我手里也就握着矿业那一小块技术相关的事务,帮不上什么大忙。”裴三叔轻描淡写地说着,刻意弱化自己手中的权力,可裴凌川心里清楚,裴氏矿业掌控着星际原材料供应、军工生产线核心配件,甚至牵扯军用护盾的核心配方,看似是集团分支,实则是重中之重,从来都不是什么小事。
裴凌川没有接话,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,气氛渐渐变得压抑。
片刻后,裴三叔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外套:“我还有事,就不多留了,你多陪陪你父亲,好好说说话。”
裴凌川也随之起身:“三叔慢走。”
裴三叔走到玄关门口,脚步骤然停下,背对着裴凌川,没有回头,声音压低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:“凌川,有些事,不该你管的,最好别插手,免得引火烧身。”
裴凌川眉头微蹙,直视着他的背影,沉声追问:“三叔说的,到底是什么事?”
可裴三叔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抬手推开大门,径直走了出去,厚重的门扉合上,隔绝了两人的视线。裴凌川站在原地,指尖攥得发白,他很清楚,这不是三叔第一次警告他,可这一次,对方显然已经知晓他在暗中调查的事情,这场博弈,已经被摆到了明面上。
就在这时,口袋里的光屏突然轻轻震动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是陈玉发来的消息,字字简洁,却带着关键信息。
“副局长今日未前往军情局,专车驶向了北郊方向。”
裴凌川指尖快速敲击光屏:“是上次那个隐秘庄园?”
“没错,已经进入庄园,至今未出来。”
裴凌川看着光屏上的文字,眸色更深。副局长屡次避开耳目前往北郊庄园,里面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,只是那庄园安保严密,他和陈玉几番调查,都没能摸清内里的底细,也查不到与之勾结的幕后之人。
他立刻回复:“别跟太近,避免暴露,保护好自己。”
“明白。”
收起光屏,裴凌川不再停留,抬步上楼。父亲的书房门虚掩着,裴父坐在窗边的轮椅上,腿上盖着厚实的毛毯,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,身形显得格外落寞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走进来的儿子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,回来了。”裴凌川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。
裴父沉默片刻,先开了口:“你三叔刚才来过,你们在楼下碰上了吧?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只是让我别管不该管的事。”裴凌川没有隐瞒,直言相告。
裴父放在毛毯上的手指微微一动,这个细微的动作,没能逃过裴凌川的眼睛,他心里已然明了,父亲对三叔的所作所为,并非全然不知情。
“爸,裴氏矿业有一批船只,长期走C73空域的隐秘航线,这件事,您知道吗?”裴凌川不再迂回,直接抛出核心问题。
裴父抬眼看向他,目光复杂,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
“您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你二叔拿着相关文件来找我签字的时候,我就知道了。”
“那您签了?”裴凌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裴父低下头,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,声音低沉:“签了。”
“为什么?您明知这条航线不合规矩,为何要签字?”裴凌川追问,眼神里带着不解与急切。
“你二叔说,这是集团内部的运营事务,我久病缠身,不该过多插手。”裴父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力,多年的病痛,早已让他渐渐失去了对集团的掌控力,即便心有疑虑,也终究没能拦住。
裴凌川沉默了,二叔一句“不该管”,就让父亲放弃了坚守,可他清楚,这份文件背后,藏着惊天的阴谋。“那份矿业转让协议,您最终没有签字,对不对?”
裴父猛地抬头,眼中带着惊讶:“方管家把文件交给你了?”
“是。”
裴父再次陷入沉默,良久,才沉声说道:“那份协议绝对不能签,一旦落笔,裴家的矿业船队,就会彻底沦为别人的工具,裴家几代人的根基,都会被动摇。”
“您知道这份协议,背后是谁在操控吗?”
“不清楚具体身份,只听你二叔提及,是军部的人,我不敢多问,也查不到更深的底细。”裴父的语气里满是无奈。
裴凌川盯着父亲的眼睛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“爸,如果我说,裴氏矿业的船队,一直在借着这条航线,走私违禁军用物资,操控这一切的人,就是三叔,您信吗?”
话音落下,裴父的手指骤然僵住,浑身微微一颤,他瞪大双眼看着裴凌川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不敢置信,还有一丝痛楚。
“你说什么?你确定?这件事可不是能胡乱猜测的。”
“我确定,所有线索都指向三叔,证据确凿。”裴凌川语气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。
裴父缓缓转过头,看向窗外,暮色渐浓,梧桐叶被风吹得纷纷飘落,满地萧瑟。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带着无尽的唏嘘:“你三叔小时候,从来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他总跟在我身后,我走到哪,他就跟到哪,性子单纯,眼里没有半点杂念。没想到长大之后,竟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。”
“二叔掌控集团大部分产业,他手里只有矿业,心里一直觉得不公,多次跟我抱怨,觉得自己屈居人下。”裴父咳嗽了几声,气息微微急促,“可我怎么也想不到,他不缺权,不缺钱,竟会铤而走险,触碰法律与军规的底线,做出这种祸及家族的事。”
“他不是为了钱财,是为了证明自己,证明他比二叔强,证明他能掌控更大的权力。”裴凌川冷冷道出三叔的私心。
裴父喃喃重复着这句话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,眼里满是失望与痛心:“为了证明自己,到头来,怕是要把自己彻底推入深渊。”
沉默笼罩着整个书房,许久之后,裴父才抬眼看向裴凌川,眼神里带着疲惫,却又多了几分决绝:“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?”
“所有证据,我已经全部上报军部,等待军部的调查指令。”
裴父闭上双眼,长长叹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的情绪已然沉淀,语气坚定:“你三叔的事,交由你全权处理,不必顾及家族情面;裴家集团内部的烂摊子,还有你二叔那边,我来出面解决,我会亲自跟他对峙。你只管顺着线索,把这件事彻查到底,给军部、给裴家一个交代。”
“爸,您的身体……”裴凌川有些担忧。
“我还撑得住,裴家的根基,不能就这么毁了。”裴父打断他的话,语气不容置喙。
裴凌川看着父亲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,那是一种背负起家族责任的沉重,他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书房门口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轻声说道:“爸,那份协议您没签,是对的。”
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回应,裴凌川不再多言,轻轻带上书房门,转身离开。
与此同时,首都星北郊。
陈玉坐在隐蔽的车内,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庄园紧闭的铁门,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两个小时。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庄园内的灯光次第亮起,却依旧看不清内里的分毫,透着一股诡异的静谧。他不敢有丝毫松懈,指尖始终放在光屏快捷键上,随时准备传递消息。
没过多久,光屏震动,是裴凌川发来的消息。
“还在原地?”
“在,一直盯着。”
“副局长出来了吗?”
“没有,依旧在庄园内。”
消息发出后,对方沉默了几秒,紧接着传来指令:“陈玉,立刻撤离,回来。”
“再等最后一会儿,我必须确认他的去向。”陈玉回复,态度坚决。他已经跟踪了一整天,若是就此放弃,之前的所有坚守都将白费,即便知道风险,他也不愿半途而废。
裴凌川没有再发来消息,陈玉清楚,这是对方默许了他的坚持,也在为他暗中担忧。
又过了一个小时,庄园铁门终于缓缓开启,副局长的专车缓缓驶出。陈玉立刻发动车子,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,始终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,既不会跟丢,也不会被对方察觉。
他一路跟着专车,没有驶向军情局,也没有去往副局长的私人宅邸,而是朝着首都星东区的老城区驶去。穿过几条老旧的街道,车子最终在一栋不起眼的老式公寓楼前停下。副局长下车后,左右环顾一圈,确认无人跟踪,才快步走进公寓楼内。
陈玉立刻记下详细地址,没有贸然跟进去,只是坐在车内,紧紧盯着公寓楼的入口,随即把情况发送给裴凌川。
“东区,一栋老式公寓楼,副局长已经进入楼内。”
“查一下公寓楼的户主信息,是谁的房产?”
“暂时查不到,没有公开的特殊住户信息,安保记录也一片空白,像是被刻意抹去了。”
光屏那头再次陷入沉默,片刻后,裴凌川的指令传来:“陈玉,立刻撤离,马上回来。”
“收到。”
陈玉不再犹豫,发动车子,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,快速驶离东区。
裴家老宅,裴凌川的房间内。
他坐在床边,指尖快速滑动光屏,搜索着陈玉发来的地址。东区XX路XX号,一栋有着五十年历史的普通公寓楼,登记信息平平无奇,没有任何特殊住户备案,安保系统也形同虚设,没有任何出入记录。身居高位的军情局副局长,为何会深夜造访如此不起眼的地方?在这里见面的人,又会是谁?无数疑问萦绕在心头,却始终找不到答案。
没过多久,光屏亮起,陈玉的消息传来:“我已安全返回。”
“安全就好。”裴凌川回复。
“你那边情况如何?三叔登门,没出什么事吧?”
“他见过父亲了,还警告我,让我别多管闲事。”
消息发出后,陈玉那边沉默了几秒,随即传来回复:“他既然已经摊牌,就绝不会善罢甘休,后续一定会有动作,你务必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,现在只能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陆上将那边的消息,军部的调查指令,很快就会下来。”
两人又沉默了片刻,光屏上突然跳出陈玉的消息,语气带着几分细碎的暖意:“裴凌川。”
“嗯?”
“之前给你的糖,吃了吗?”
裴凌川抬手从口袋里掏出那袋糖果,拆开包装,拿出一颗放进嘴里,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,驱散了些许心底的沉郁。
“吃了。”
“什么味道?是不是你喜欢的酸味?”
裴凌川看着光屏,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,指尖敲击屏幕:“是甜的。”
“你之前明明说只爱吃酸味的,是不是买错了?”
“嗯,买错了。”
几秒后,陈玉的消息带着几分笃定:“你骗人。”
裴凌川没有再回复,将糖袋放在床头柜上,仰面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上一道细微的裂缝,思绪渐渐放空。连日来的调查、家族内部的阴谋、军部的暗流、副局长的隐秘行踪,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张巨大的网,而他和陈玉,都在这张网中,等待着破局的时刻。
光屏再次亮起,陈玉的消息传来,简洁却坚定:“裴凌川,明天我去找你,当面说。”
裴凌川盯着那行字,眼底闪过一丝暖意,指尖轻敲:“好。”
夜色渐深,裴家老宅归于沉寂,北郊庄园与东区公寓楼的隐秘,家族内部的权欲纷争,军部与不法势力的博弈,所有的暗流在此刻交汇,每一颗棋子,都已悄然落定,只待最终的棋局揭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