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裴家老宅彻底沉入静谧,白日里的些许烟火气尽数散去,只剩无边的沉寂裹着庭院里的草木,安安静静。
方管家收拾好厨房,逐一熄灭楼下的灯,轻手轻脚回了偏房。楼上的灯火也一盏接着一盏熄灭,唯有裴凌川的房间,还亮着暖黄的光,穿透夜色,在走廊里投下一小片温柔。
陈玉坐在靠窗的椅子上,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水汽散尽,杯壁凝着淡淡的凉意。他始终未曾动过,脊背挺得笔直,依旧是在外行事时那般紧绷的姿态,可眼底浓重的青黑、微微干裂的唇瓣,早已藏不住连日的疲惫。
裴凌川坐在床边,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巧的圆桌,沉默漫在空气里,却半点不尴尬,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牵挂。
“还不睡?”裴凌川先开了口,声音低沉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不困。”陈玉淡淡回应。
“已经两天没合眼了。”
裴凌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,他太清楚陈玉的状态,不是不困,是不敢睡。在灰岩星颠沛的日子、在代表团周旋的时刻、在副局长公寓外蹲守的夜晚,他早已习惯了强撑着清醒,不是身体不需要睡眠,是身处险境,根本不能安心入眠。
“陈玉。”裴凌川轻声唤他。
“嗯?”
“这里不是灰岩星。”
简简单单六个字,道尽了安心。陈玉抬眸看向他,沉默片刻,才低声应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会有人闯进来,这里很安全。”
陈玉垂下眼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,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摩挲,一圈又一圈。裴凌川再熟悉不过这个小动作,那是陈玉心底紧张、不安时,才会有的下意识反应。
“在想什么?”裴凌川追问。
“在想副局长,想他去过的那座庄园,想那个突然搬走的老军官。”陈玉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窗外的风,带着一丝茫然,“查了这么久,兜兜转转,我到底查到了什么。”
裴凌川没有打断他,静静听着。
“我查到了他的车牌,查到了他隐秘出入的庄园,查到了他私下会见的人,可我始终摸不透他的阴谋,不知道庄园里藏着什么,也想不通老军官为何偏偏在那时候匆忙搬走。”陈玉抬起头,眼底带着几分无力,看向裴凌川,“我查了这么久,依旧是一团迷雾。”
“你查到了他和周明远的牵扯,查到了他与奥尔特星云联合体副团长的暗中勾结,更查到了他在宋明远出事前,就秘密去过灰岩星。”裴凌川的声音平稳有力,一字一句,帮他理清所有线索,“这足以证明,你追查的方向,从来都没有错。”
陈玉沉默良久,转而问道:“那你呢,你查到了什么?”
“非法据点、秘密生产线、退役改装战斗机,牵扯出方远、周明远,还有我三叔。”裴凌川语气平淡,却字字千钧,“所有线索指向的终点,都是副局长。”
“证据,足够了吗?”
“足够定罪,却不够快。”
陈玉眉头微蹙,看向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军部按流程调查,需要层层审批、步步核实,耗得起时间,但副局长不会等。”
陈玉瞬间明白了他的话中深意。副局长早已察觉有人在暗中调查,周明远、裴三叔、联合体副团长,这条利益链上的所有人,都在疯狂加快计划进度。若是一味等军部的正式裁定,恐怕等到结果出炉,一切都早已来不及,对方早已销毁证据、逃之夭夭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陈玉沉声问。
“等。”
“若是等不及?”
裴凌川抬眸,目光坚定地看向他,眼底没有丝毫犹豫:“那就亲自动手。”
陈玉摩挲膝盖的手指骤然一顿,直直看向裴凌川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看似平静无波,可陈玉分明能看到,平静之下藏着的决绝与孤注一掷。
“你亲自出手,只会把自己搭进去,毁了你的前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凌川没有丝毫回避。
“那你还要——”
“我不能让他真的把你留在灰岩星,永远困在那里。”
陈玉的手指猛地收紧,掌心微微泛白。裴凌川说的,从来不是销毁证据、端掉据点,而是那句副局长曾放下的狠话——让他永远留在灰岩星。
原来,他一直都记得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陈玉的声音微微发哑。
“记得,一刻都没忘。”
窗外的风悄然停歇,庭院里再无声响,只有喷泉的水流声,在深夜里变得格外轻柔,像远处有人低声絮语,绕着房间,温柔又安静。
陈玉缓缓站起身。
“裴凌川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我不会留在灰岩星,永远不会。”陈玉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说过,我不走了,再也不走了。”
他的眼神澄澈而笃定,没有半分闪躲,没有丝毫犹豫,和七年前那个仓促离开的人,判若两人。
裴凌川看着他,眼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,轻轻应道:“好。”
陈玉低下头,拿起桌上的凉茶,仰头喝了一口。茶水冰凉,苦涩蔓延舌尖,他却没有皱一下眉头。
“你该睡了。”裴凌川开口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不困。”
陈玉轻轻扯了扯唇角,吐出两个字:“骗人。”
裴凌川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,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情绪。陈玉放下茶杯,迈步走到床边,挨着他坐下,两人之间的距离,不足一拳,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。
“你睡,我陪着你。”
裴凌川看向他:“你不休息?”
“等你睡着了,我再睡。”
裴凌川深深看了他几秒,不再推辞,缓缓躺下身。他没有脱衣服,也没有盖被子,就那样安静地躺着,目光望着天花板。
陈玉坐在床边,转头看向窗外,月色漫过庭院,梧桐树的影子斑驳摇曳,模糊成一幅褪色的水墨画,温柔又落寞。
“裴凌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,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?”
“是。”
“一个人,都做些什么?”
“看书,看窗外的梧桐树,看天花板。”
陈玉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这些事,你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你没问。”裴凌川的声音淡淡的,带着几分睡意朦胧。
陈玉低下头,看着闭着眼的裴凌川,他呼吸平稳绵长,可陈玉知道,他根本没有睡着。
“裴凌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次你说,糖是买错了,是骗人的。”
“嗯。”裴凌川没有否认。
陈玉没有再追问,从口袋里掏出那袋酸味硬糖,拿出一颗放进嘴里。浓烈的酸意瞬间充斥口腔,他明明记得,从前裴凌川买的,是甜甜的糖果,可此刻入口,却满是酸涩。或许是记忆出了错,或许是时光改变了味道,又或许,是这七年的分离,让所有美好都裹上了一层酸楚。
“陈玉。”裴凌川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也该睡了。”
陈玉愣了愣,将糖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,和裴凌川的那袋糖并排放在一起。一袋甜,一袋酸,紧紧挨着,像极了他们兜兜转转、终究重逢的这些年。
“好。”
他侧身躺在裴凌川身侧,两人依旧离得很近,不足一拳的距离。窗外喷泉的水流声轻轻作响,又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,静静沉睡。
“裴凌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睡着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沉寂再次笼罩房间,没过多久,窗外的风又起,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温柔的摇篮曲,抚平了所有不安与疲惫。
裴凌川的声音再次响起,轻缓而坚定:“陈玉,明天,我送你回去。”
陈玉缓缓转过头,看向望着天花板的裴凌川,没有丝毫犹豫,轻声应道:“好。”
他闭上双眼,这是两年来,第一次真正放下所有戒备,安心闭眼。不是此刻不困,是此前身处险境,从来不敢安然入眠,而现在,身边有了依靠,终于可以安心沉睡。
房间里的灯光渐渐柔和,两道身影并肩躺着,藏在夜色里,将满心心事与彼此的牵挂,尽数安放在这一方静谧之中。暗处的暗线早已悄然收紧,只待一个时机,便会彻底收网,而此刻,唯有眼前人,最是心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