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凌川抵达首都星的时候,是当地的正午。
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把天空撕成一块一块的蓝。他走出太空港,没有叫裴家的车,自己叫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军部招待所的地址。
光屏闪了一下。陈玉发来消息。
“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住哪?”
“军部招待所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“不住家里?”
“不想让方叔知道。”
陈玉没有问为什么。裴凌川不想让方管家知道,不想让裴父知道,不想让任何人知道。他这次来,不是休假,不是探亲,是来抓人的。
“王建国的位置查到了吗?”陈玉问。
“查到了。东区,一个老小区。和林上校之前查到的地址一样。”
“他还住那里?”
“嗯。”
陈玉沉默了片刻。王建国没有搬。他在灰岩星留了纸条,回了首都星,还住在原来的地方。他不怕被人找到。或者说,他知道有人会来找他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去?”
“今晚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裴凌川盯着那行字,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“你在灰岩星。”
“我可以过来。”
裴凌川沉默片刻,跨星系跃迁耗时太久。
“不用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裴凌川——”
“你在灰岩星等消息。”
对话框静了很久,才跳出一个字。“好。”
裴凌川看着那则消息,指尖按了按光屏边缘,随手关掉了界面。
晚上八点,裴凌川站在东区那个老小区门口。
小区很旧,没有门禁,没有保安。几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,院子里停着几辆旧车。路灯不亮,只有从窗户里漏出来的光。他走进院子,上了三号楼,四楼,左边第二间。
他敲了敲门。没有人应。他又敲了三下。还是没有。
他站在门口,等了一会儿。门缝里没有光,里面是黑的。不在家?还是知道有人会来,已经走了?他正准备转身,门开了。
王建国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旧旧的毛衣,手里拿着一个杯子。杯子里是茶,冒着热气。他看着裴凌川,看了几秒。
“裴少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静,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知道。”王建国侧身让开,“进来吧。”
客厅很小,沙发靠着墙,对面是一个柜子,柜子上放着一台电视。茶几上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他已经准备好了。裴凌川在沙发上坐下,王建国在他对面坐下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。”裴凌川说。
“知道。”王建国端起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口,“从你去灰岩星的那天,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“那张纸条,是你留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王建国放下杯子,看着他。“因为副局长让我告诉你,别查了。”
“你回去告诉他,不可能。”
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
裴凌川盯着他。“副局长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是他老部下,你会不知道?”
王建国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茶。“我是他老部下,但我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。他出事之后,我就没见过他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片刻。副局长被军情局内部调查,人不知道在哪。王建国是他的老部下,但也不知道他在哪。这条线断了。
“三叔在哪?”裴凌川问。
王建国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三叔的事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王建国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裴凌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知道副局长在做一个很大的计划。”王建国的声音很低,“不是走私,不是赚钱。是更大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做了很多年。从你在军校的时候,就开始了。”
裴凌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从他在军校的时候。七年前。陈玉被招募的时候。
“陈玉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王建国看着他。“他是副局长亲自挑的。不是上线挑的,是副局长。副局长看过他的档案,看过他的成绩,看过他的照片。说,就这个人。”
裴凌川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,指节悄然泛白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副局长从来不说为什么。”王建国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茶,“但我知道,他挑人的眼光很准。陈玉在灰岩星待了五年,没有出过差错。”
裴凌川垂眸掩去眼底情绪。陈玉在灰岩星待了五年,翻译、记录、观察。他以为自己在为联邦做事,实际上他在为副局长做事。副局长选了他,绝非偶然。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裴凌川问。
王建国放下杯子。“我知道的,都说了。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
王建国沉默了很久。“因为副局长出事了。他出不来了。我知道的这些东西,不说出来,就烂在肚子里了。”
裴凌川站起身。“你走吧。离开首都星。”
王建国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去哪?”
“随便哪。别让副局长的人找到你。”
王建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裴凌川没有回答,转身径直走了出去。
裴凌川走出小区的时候,夜风吹过来,带着城市特有的尾气味。他站在门口,掏出光屏,指尖快速敲字。
“见过了。”
陈玉的回复几乎是秒回。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副局长从我在军校的时候就开始布局了。你也是他挑的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,久到裴凌川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他说副局长从来不说为什么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裴凌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相信他吗?”
裴凌川顿了顿,眸光沉了沉。“信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副局长布局的事。你的事。其他的,不知道。”
陈玉沉默了片刻。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“找三叔。”
“他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但王建国说,副局长从我在军校的时候就开始布局了。三叔的事,肯定也是布局的一部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找?”
裴凌川思索片刻。“从裴氏矿业的账开始查。三叔管着矿业,他动过原材料记录。账上一定有痕迹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你在灰岩星等我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裴凌川收起光屏,叫了一辆车,报了军部招待所的地址。车子驶入车流,他靠在座椅上,闭了闭眼。副局长的布局跨度七年,从他入学军校起就被盯上,这场棋局,远比他想的更针对自己。
光屏又闪了一下。
“裴凌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到招待所了吗?”
“在路上。”
“到了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裴凌川看着那行字,没急着关界面,指尖在光屏上轻轻点了点,才收起设备。车子停在招待所门口,他推开车门下车,前台服务员递来房卡,他刷卡上楼,进门后径直躺在床上,望着空白的天花板。
光屏再次亮起,还是陈玉的消息。
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裴凌川盯着屏幕,指尖顿了顿,主动敲出一行字。
“陈玉。”
“嗯。
“你上次说,糖留着等我一起吃。”
“嗯。”
简简单单一个字,裴凌川眼底却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,语气比之前柔和了几分。
“我明天去找你。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,带着几分不解。
“你不是要查三叔吗?”
“三叔的账,可以让凌岳查。我明天去灰岩星。”
这一次,沉默的时间更久,随即传来一个字,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软意。
“好。”
裴凌川关掉界面,把光屏放在床头柜上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上是淡淡的消毒水味,没有裴家老宅的熏香,可他心里却格外安稳。
他知道,明天,他就能赶到灰岩星,在远旅号的窗边,和陈玉一起,吃完那颗留了很久的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