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玉投完简历的第二天,军情局的电话再次打来。
不是居高临下的通知,而是带着几分妥协的请求,听筒里的女声平静无波,却难掩一丝疲惫。
“陈玉,副局长想见你。”
陈玉握着光屏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底尘封七年的情绪骤然翻涌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上午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军情局总部,关押室。”
一阵沉默蔓延开来。
“他如今身陷羁押,去不了别的地方。”女人的声音放得更低,带着几分无奈,“你去不去?”
陈玉沉默了很久。
副局长,七年前亲手招募他的人,一手安排他训练、执行任务、打造伪装身份的人,也是将他困在灰岩星五年、肆意利用的人。他曾以为自己不想再和这个人有任何牵扯,可当这个电话真正打来,他才明白,心底那些积压多年的疑惑、不甘与委屈,都需要一个当面了断。
“去。”他沉声说道。
裴凌川就坐在身旁,将对话听得一清二楚,当即开口,语气坚定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关押室戒备森严,没有权限你根本进不去。”
“我在关押区外面等你,哪里都不去。”
陈玉抬眼看向他,太了解他的执拗。上次自己在军情局接受问询,他就在外面等了一整天,滴水未进,满身灰尘也不曾挪动半步。
“这次不用等那么久,我问清楚所有事就出来。”陈玉轻声安抚。
“多久?”裴凌川追问。
“我也不确定,但绝不会像上次一样耗一整天。”
裴凌川静静看着他,眼底掠过一丝无奈,语气却格外纵容:“你每次说不会太久,最后都要等很久。”
陈玉的嘴角轻轻动了动,没有反驳,心底却漾开一抹细碎的暖意。
次日上午,陈玉独自踏入军情局地下三层的关押室。
这里没有一扇窗户,密闭又压抑,头顶的冷白灯光惨白刺眼,照得灰色墙壁毫无生气,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的气息。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陈玉抬眼,便看到了坐在铁桌对面的副局长。
不过短短时日,他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。头发尽数花白,面容憔悴苍老,皱纹深深刻在脸上,手腕上扣着冰冷的电子镣铐,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囚服,和周遭的墙壁融为一体。可唯独那双眼睛,依旧透着精明与沉稳,即便身陷囹圄,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。看到陈玉进来,他甚至缓缓勾起唇角,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陈玉在他对面坐下,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空荡荡的铁桌,冰冷坚硬。
“是你找我。”陈玉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就是想看看你。”副局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,“七年了,你长大了。”
陈玉沉默不语,思绪瞬间飘回七年前。那时他刚满二十岁,无父无母,孤身一人,副局长拿着他的档案站在他面前,语气笃定地说“我看中你的能力,跟我走”,那时的他满心憧憬,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属,却不知从此沦为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。
“你应该清楚,你出不去了。”陈玉抬眸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副局长淡淡挑眉,神色依旧淡然:“他们逼我认罪,只要签下认罪书,就能获得减刑。”
“你会认吗?”
“自然不会。”他回答得毫不犹豫,眼底没有丝毫悔意,始终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。
陈玉看着他,心底最后一丝复杂的情绪也渐渐冷却,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七年的问题:“当初,为什么选我?”
副局长沉默片刻,语气直白而残酷:“你无父无母,没有家族背景,没有亲朋牵挂,孤身一人,最容易掌控,也最适合执行隐秘的驻外任务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你的翻译天赋。”副局长的目光沉了沉,“联邦与外星联合体的核心谈判,需要顶尖的翻译人才,你是我见过最出色的那一个。”
陈玉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攥起,掌心泛凉。原来从一开始,他就是被精心挑选的工具。“所以你把我丢在灰岩星五年,让我隐姓埋名,活在谎言与孤独里。”
“那是你的任务。”
“不是任务,是利用。”陈玉打断他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你借着任务的名义,让我掩护你的违法勾当,却从未告诉我半句真相,让我像个傻子一样,以为自己在为联邦效力。”
副局长没有反驳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在灰岩星过的是什么日子吗?”陈玉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,“代表团的同事觉得我孤僻难接近,当地人对我充满戒备与疏离,只有咖啡馆的老人愿意和我说上几句话。我每天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,连自己活着的意义都找不到。”
“你是在执行任务,理应承受这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玉抬眸。“但我偶尔会想,如果当初没有加入军情局,我会在哪。”
副局长沉默片刻,目光沉沉落在陈玉身上,眼底翻涌着一层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“你后悔了?”他缓缓开口。
陈玉垂眸思忖几秒,语气平静笃定。“不后悔。但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替你做任何事。”
“你和他在一起了?”副局长再度发问。
“这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我当初选中你,就是因为你无牵无挂,没有软肋。”副局长的语气冷了几分,带着一丝懊恼,“若是早知道你会和裴凌川再次纠缠在一起,我绝不会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裴家根基深厚,裴凌川更是军部重点培养的人,你和他走得太近,就会脱离我的掌控,彻底打乱我的所有计划。”
陈玉直视着他,一字一句问道:“灰岩星那些一直盯着我的黑衣人,是你的人。”
副局长没有丝毫隐瞒,坦然承认:“是。”
所有的疑惑在此刻全部解开。那些日夜不休的监视、暗藏的威胁,还有那句要将他永远留在灰岩星的狠话,从头到尾,都是副局长的授意。
陈玉沉默了很久,心绪终于彻底平复。“你勾结外星联合体,走私军用物资,在C73空域培植私人势力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副局长靠回椅背,眼底泛起一丝偏执的光芒,语气带着近乎疯狂的笃定:“你以为我是为了一己私利?联邦早就从根上烂透了,军部、政府的高官尸位素餐,只顾着争权夺利,从来不管联邦的未来。我做这些,是为了推翻这腐朽的一切,建立新的秩序。”
“所以你就用违法乱纪、破坏联邦安稳的方式,来实现你所谓的大义?”陈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这不是救赎,只是你自私的偏执。”
“这只是实现目标的必经之路。”副局长依旧固执己见。
看着眼前这个偏执到底的人,陈玉再也没有丝毫交谈的欲望,缓缓站起身。
“你说完了?”
副局长愣了一下,急忙起身,电子镣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:“陈玉,你根本不懂我要做的事有多伟大,你跟我干,我们可以一起——”
“你所谓的宏图伟业,与我无关。”陈玉脚步顿住,背对着他,声音冷冽而清醒,“我只知道,你利用了我五年,把我困在谎言里,毁掉了我七年的人生,这件事,我永远不会忘。”
“你要去举证我?”
“不必。”陈玉转过身,平静地看着他,“你如今身陷囹圄,自有法律制裁你,我今天来,不是为了追责,只是为了给我那被浪费的七年,一个彻底的了断。”
他看着眼前这个苍老又偏执的男人,缓缓开口:“七年前,你说加入军情局,就要抹去过往的一切,从此销声匿迹。我按照你的话,消失了七年,现在我回来了,而你,永远也别想走出这里。”
话音落下,陈玉推开铁门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关押室。
等他走出军情局大楼时,天色早已漆黑,夜幕笼罩着整座首都星,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,看不到半颗星星。
裴凌川就站在楼下的台阶下,身姿挺拔,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咖啡,在寒风里静静等候。看到陈玉的身影,他立刻迈步上前,将还带着温度的咖啡递到他手中。
“是不是等了很久?”陈玉接过咖啡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心底的压抑瞬间散去大半。
“没多久。”裴凌川淡淡回应。
“我明明说过很快就出来。”
裴凌川看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庞,眼底满是心疼:“我说过,我愿意等。”
陈玉低头喝了一口咖啡,温度刚刚好,还加了适量的糖。裴凌川自己喝咖啡从不爱加糖,却总能牢牢记住他的口味,事事把他放在心上。
“他和你说了什么?”裴凌川轻声询问。
“他说联邦病了,他要用极端的方式拯救联邦,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,不过是偏执的自我感动。”陈玉望着漆黑的夜空,语气平静。
裴凌川眸色微沉,语气笃定:“他早已走上歪路,不值得你耗费心神。”
“都结束了,我和他之间,再也没有任何瓜葛。”陈玉轻轻舒了一口气,没有解脱的狂喜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。
裴凌川看着他,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灰尘,动作温柔又自然。
沉默片刻,陈玉抬眸看向他,想起此前的事,认真说道:“你三叔那边,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?”
“明天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陈玉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,复刻着他此前的坚定,“你进不去的话,我就在外面等你,一直等。”
裴凌川看着他眼底的认真与温柔,冰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,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,轻声应道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