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凌川见三叔的那天，是个阴天。
首都星的天空灰蒙蒙的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和副局长见面的那天一样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陈玉站在军部拘留所门口，安静地看着裴凌川。
“我进去了。”裴凌川说。
“我在外面等。”
“不用站一天。我说完就出来。”
陈玉看着他。“你说不会太久的时候，每次都很久。”
裴凌川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心头微微发涩，却没有反驳，转身走了进去。
拘留所在军部大楼的地下二层，比军情局的关押室亮一些，有窗户，但窗户对着天井，看不到天空，像一道被锁住的视线。裴凌川走进去的时候，三叔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裴正源瘦了很多。头发白了大半，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不止一倍，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抽走了精气神。他穿着拘留所的制服，灰蓝色的，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。手腕上没有电子镣铐——他不需要，他不会跑。不是不想跑，是跑不掉了。
看到裴凌川进来，他抬起头，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，没有从容，没有淡定，只有一种裴凌川没见过的、近乎被拖垮的疲惫，看得人心里一沉。
“凌川，来了。”
裴凌川在他对面坐下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铁桌子，桌面上什么也没有，空得像这段早已走偏的亲情。裴凌川看着三叔的脸，想起他小时候，三叔带他去矿上，指着传送带上的矿石说“这些都是你曾祖父挖出来的”，那时候三叔三十出头，意气风发。
三叔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，眼袋很重，像是好几天没睡了，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狼狈与憔悴。他看着裴凌川，看了很久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又合上，满心的话堵在喉咙口。
“你爸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哑，像是很久没说话了，“还好吗？”
“还好。”
三叔点了点头。他的手放在桌面上，手指在微微发抖，连掩饰都做不到。
“你二叔呢？”他问。
“在家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三叔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，沉重得让人窒息。裴凌川看着三叔花白的头发、深陷的眼窝、干裂的嘴唇，一阵心酸翻涌上来。他想起小时候三叔带他去矿上，三叔站在传送带旁边，意气风发，说“这些都是咱裴家的”。那时候三叔的头发是黑的，眼睛是亮的，整个人都发着光。
“三叔。”裴凌川轻声开口。
三叔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裴凌川问。
裴正源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裴凌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。
“你小时候，我带你去矿上。”裴正源的声音很低，带着难以言说的涩意，“你记得吗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问我说，‘三叔，这些矿石能卖多少钱？’我说，‘能卖很多钱。’你又问，‘那这些钱是谁的？’我说，‘是裴家的。’”
裴正源停了一下，喉结艰难地滚动。
“你那时候才七岁。七岁的孩子，问这种问题。”
裴凌川没有说话，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。
“你二叔那时候已经在集团了。你爸让我去管矿业，说‘这是裴家起家的行业，交给你，我放心。’”裴正源的声音越来越低，带着自嘲与不甘，“我信了。我以为是信任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是打发。”
裴凌川看着他。“打发？”
“你二叔管着军工、航运、金融、地产。你三叔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，“管着一个矿。一个矿。裴家起家的行业，变成了最不值钱的板块。”
“所以你恨二叔？”
裴正源摇了摇头。“不恨。我只是不甘心。”
“不甘心就去做这种事？”
裴正源抬起头，看着裴凌川，情绪在眼底翻涌。
“你知道副局长怎么跟我说的吗？”他说，“他说，‘裴家的生意，你二哥管着大头，你管着一小块。你不觉得不公平吗？’我说，‘不公平又能怎样？’他说，‘我可以帮你。’”
“你就信了？”
“信了。”裴正源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倔强，“不是信他，是信我自己。我觉得我行。我只是没有机会。他给我机会，我就能证明自己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片刻，心口一点点发紧。“所以你帮他走私原材料，篡改数据，推动航道开放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那些物资运到哪去了吗？”
裴正源低下头，声音里多了几分绝望。“一开始不知道。后来知道了。C73空域的据点，联合体的军事前哨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做？”
“知道了已经晚了。”裴正源的声音很低，像坠入深渊，“我已经在局里了。出不来。副局长说，如果我不做，他就不帮我了。我说，我不需要你帮了。他说，‘你以为你说不帮就不帮？你知道的太多了。’”
裴凌川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节泛白，心里又冷又沉。“他威胁你？”
“不是威胁。是通知。”裴正源抬起头，看着裴凌川，眼底是无路可退的狼狈，“他说，‘你做的这些事，够你坐一辈子牢。想出去，就得继续干。’”
“所以你继续干了。”
“我能怎么办？”裴正源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，带着崩溃般的委屈与绝望，“我去自首？我去告诉你爸？告诉你？告诉了你，你能怎么办？抓我？我是你三叔！”
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面室里回响，撞在墙壁上，又落回两人心上。裴凌川没有说话。他看着三叔涨红的脸，看着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，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绝望的光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三叔，你跑的时候，去了北郊那个庄园。”
裴正源的表情变了，瞬间黯淡下去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你知道那个庄园是谁的吗？”
“副局长的。”裴正源的声音很轻，带着被抛弃的悲凉，“他说，如果出事了，去那里。有人会接应我。”
“有人接应你了吗？”
裴正源摇了摇头。“没有人来。我等了两天，没有人来。后来来的不是接应的人，是抓我的人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片刻。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。副局长让三叔去那个庄园，说有人接应。但没有人来。副局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跑掉。他是一颗棋子，用完了就扔，连一丝活路都没留。
“三叔，你后悔吗？”裴凌川问。
裴正源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裴凌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他说，“后悔也没用了。”一句话，道尽所有无力与晚来的清醒。
裴凌川站起来。“三叔，我会帮你请律师。”
裴正源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你不用帮我。我做的事，我自己扛。”
“你不是一个人扛。”裴凌川看着他，声音稳却带着温度，“你姓裴。”
裴正源的眼眶红了，泪水在眼底打转，却强忍着没掉下来。他没有说话，低下头，看着桌面，肩膀微微发颤。
裴正源的眼眶红了。他沉默许久，声音微微发颤，像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。
“我这辈子……就这样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眼底流露出深深的无力感，“我那几个孩子，还小，不懂事。”
裴凌川心头一紧，喉间发堵。
“凌川，三叔求你一件事。”他抬起头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恳求与托付，“帮我照看照看他们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叮嘱：
“别让他们走歪路，别让他们受人欺负。”
裴凌川看着三叔苍老又狼狈的模样，心口像被攥紧，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裴正源长长松了口气，像是卸下了世间最后一桩心事，重新低下头，看着桌面。
裴凌川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裴正源又叫住他。
“凌川。”
裴凌川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，心里又酸。
“你爸那边，帮我说一声——对不起。”
裴凌川没有说话，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裴凌川走出拘留所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暮色沉沉，像一层化不开的心事。
陈玉站在台阶下面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看到他出来，走过来，把咖啡递给他。
“多久？”陈玉问。
“一天。”
“你说不会太久。”
“嗯。”
陈玉看着他。裴凌川的表情很平静，但陈玉知道他不平静，那双眼睛里藏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“说了什么？”陈玉问。
“他说他不甘心。他说副局长威胁他。他说他后悔了。”裴凌川顿了顿，声音轻了几分，“他让我跟他爸说对不起。还……让我多照看他的孩子。”
陈玉沉默了一会儿，心里也跟着发闷。“你说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
“回去说。”
裴凌川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陈玉，陈玉没有看他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，像是在替他分担这份沉重。
“走吧。”陈玉说，“回家。”
“回家。”裴凌川说。
两个人走下台阶，坐进车里。刘司机发动车子，驶入车流。夜色渐浓，城市灯火明明灭灭。
“裴凌川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三叔的事，不是你的错。”
裴凌川没有说话，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“你听到了吗？”陈玉看着他。
“听到了。”
“那你记住。”
裴凌川转过头，看着陈玉。车里的灯光很暗，但陈玉的眼睛很亮，像黑暗里一点安稳的光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