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凌安答应周末回家吃饭之后,裴凌川让方管家多准备了几斤排骨。
方管家没问为什么,只是在采购单上多加了一行。他在裴家干了二十多年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但他看了裴凌川一眼,说:“大少爷,凌安少爷喜欢吃糖醋的。”
裴凌川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记得?”
“他小时候来吃饭,每次都吃三块。”方管家的声音很平静,“有一回吃多了,闹肚子,老爷说了他几句。后来不敢多吃了,但还是每次都点。”
裴凌川没有说话。方管家转身进了厨房。陈玉站在楼梯口,听到了这段对话。
“你都不知道凌安喜欢吃什么。”陈玉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裴凌川低下头。
“你只知道他喜欢吃排骨。”
“方叔知道就行。”
陈玉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裴凌川不会记得这些小事,但他会让记得的人去做。这大概是他的方式。
周末,裴凌薇先到了。
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,头发披着,脸上没怎么化妆,看起来比舞台上素了很多。她站在客厅里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里面大概是给裴凌安买的零食。
“大哥。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。
“凌薇。”裴凌川从楼上下来,“凌安还没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来早了。”裴凌薇把纸袋放在茶几上,在沙发上坐下。她坐得很规矩,背挺直,手放在膝盖上,和在舞台上完全不一样。陈玉从厨房出来,端了两杯茶。
“陈玉哥。”裴凌薇接过去,捧在手心里,没有喝。“他瘦了吗?”
“谁?”陈玉愣了一下。
“凌安。”
陈玉想了想。“瘦了。校服挂在身上,空荡荡的。”
裴凌薇低下头。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,和陈玉紧张时的动作一模一样。裴凌川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
“他不想见我。”裴凌薇的声音很轻,有点哽咽。“他说我去了会哭。”
陈玉没有接话,只是伸手,把自己那杯温茶也推到她面前,杯壁的温度熨在她手背上。
“那就哭吧。”他放软了声音,“哭出来,比憋着好受。”
裴凌薇看着他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坐在那里,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。裴凌川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伸出手,放在她肩膀上。
“凌薇。”他说。
“大哥。”她吸了口气,带着哭腔的问:“他为什么要做那些事?”
裴凌川沉默了很久,久到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。“他说,他只管一个矿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发哑,听不出情绪,却带着千钧重的无奈。
裴凌薇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,她死死咬着唇,肩膀抖得厉害:“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!我一直以为他只是……”
“他跟谁都没说过。”裴凌川的喉结滚了一下,还是没看她,“包括我。”
裴凌薇沉默了很久。门铃响了。方管家去开门。裴凌安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,头发还是有点长,遮住了一只眼睛。
“凌安少爷”方管家侧身让他进来。
裴凌安换掉鞋,走进客厅。他看到裴凌薇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裴凌薇已经擦干了眼泪,但眼睛还是红的。她站起来,看着弟弟。
“姐。”裴凌安说。
“凌安。”裴凌薇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她比他矮半个头,要仰着脸看他。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我没有。我胖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裴凌薇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她没有哭。她伸出手,理了理裴凌安领口的褶皱。
“头发该剪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周末我带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
裴凌川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。陈玉站在他旁边,两个人的肩膀挨着。
“吃饭了。”方管家从厨房出来。
餐桌上摆满了菜。排骨、清蒸鱼、红烧肉、炒时蔬、一锅汤。方管家把排骨放在裴凌安面前——糖醋的。裴凌安看了一眼,没有动筷子。
“方叔还记得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低哑。
“记得。”方管家给他盛了一碗汤,“多吃点。太瘦了。”
裴凌安低下头,喝了一口汤。裴凌薇坐在他旁边,给他夹了一块排骨。
“你以前能吃很多块的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也能。”
“那你吃。”
裴凌安夹起那块排骨,咬了一口。他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然后又夹了一块。裴凌薇看着他,嘴角翘了一下。裴凌川坐在主位,没有说话,低头喝汤。陈玉坐在他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但他在桌下,把手放在裴凌川的膝盖上。没有动,就那样放着。裴凌川没有看他,但他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,放到陈玉碗里。
吃完饭,裴凌薇和裴凌安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。裴凌安靠在沙发上,裴凌薇坐在他旁边,翻着他带来的作业本。
“这道题做错了。”她指着其中一题。
“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裴凌安没有拒绝。裴凌薇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。裴凌川站在楼梯口,看着他们。陈玉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妹妹挺会当姐姐的。”陈玉说。
“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什么样?”
“只管自己。通告、演出、代言。家里的事从来不管。”
裴凌川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现在长大了。”
裴凌薇教完那道题,合上作业本,看着裴凌安。
“凌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周末都回来吃饭。我们一起吃方叔做排骨。”
裴凌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
裴凌薇笑了。不是舞台上那种甜美的、练习过的笑,是一种很轻的、很短的笑。但裴凌安看到了。
裴凌川和陈玉上楼。房间里的灯亮着,床头柜上放着那两袋糖,一袋甜的,一袋酸的。
“你妹妹和弟弟和好了。”陈玉说。
“他们本来就没有不好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裴凌川想了想。“是一个不敢见,一个不敢去。”
陈玉看着他。“你呢?你和你三叔,是什么?”
裴凌川沉默了很久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夜空。
“是他走错了路,我没拉住他。”他自责的说。
陈玉在他旁边坐下。“你拉不住他。”
“也许。”
“没有也许。他走那条路的时候,没告诉任何人。”
裴凌川转过头,看着陈玉。陈玉没有看他,看着床头柜上的糖。
“陈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裴凌川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伸手拿了一颗糖,放进嘴里。甜的。
“什么味的?”陈玉问。
“甜的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你试试。”
陈玉也拿了一颗,放进嘴里。甜的。不止是糖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