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教授露出一副“我一猜就知道”的神情,谢盛泽心里暗道不妙,果然就听刘教授幽幽开口:“那为了公平起见,你回来写一篇中医针灸学的论文,不过分吧?”
谢盛泽立马摇头:“太多了,中医我才接触半年……”
刘教授一听就不乐意了:“我怎么记得你当时选了我开的选修课,中医理论知识还考得挺高?”
谢盛泽哭笑不得:“老师,那不一样,真不一样……”
刘教授故意板起脸:“那就是你偏心,写吴老头的,不写我的……”
谢盛泽听得一个头两个大,怕刘教授再絮叨,连忙应下:“好好好,回来就写……”
刘教授这才满意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……
约莫半多小时后,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。谢盛泽走出来,看见靠在墙边的刘志国,微微一怔,随即礼貌地点头:“你好,还没走?”
刘志国立刻站直身子,挠了挠头:“我、我等我爸……”
谢盛泽礼貌颔首:“好,那我先走了。”
看着谢盛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刘志国看着攥着手里的手机,犹豫了片刻,又把它塞回了兜里。
谢盛泽人还踏出江市,喜提两篇论文……
他有时候真的想拿个喇叭喊:我真的不是天生热爱学习……
毫无预兆的,黑暗猛地压了下来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他兜头罩住。
狂风卷着暴雨,像无数根鞭子狠狠抽在身上,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、眼角往下淌,模糊了视线。
他看见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年,正一步步往后退,离自己越来越远。
幽冷的声音从少年干裂的唇齿间溢出来,混着雨声砸在谢盛泽的心上:
“阿泽,你不要我了吗?”
“你爱上别人了……”
谢盛泽猛地摇头,手脚并用地往前扑,急得吼出声:“没有的,一直都是你……从来都没有别人……”
可少年的身影还在不断远去,谢盛泽踉跄着追上去,脚下的泥泞让他数次险些摔倒,他只能嘶哑着大喊:“阿宇,你不要走,不要……”
少年眼里全是怨恨的气愤:“你不帮我查真相,我死的好惨……”
谢盛泽快步扑上前,急得眼泪都砸在了雨里,双手胡乱地想抓住什么,却只捞到满手冰冷的雨水:“没有的,我一直记得,一直从来都没忘过……”
少年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,雨越急,血越艳,那张脸也在雨幕里一点点变得透明,最终彻底消失在他面前。
“阿宇,不要走——”
谢盛泽的声音还卡在喉咙里,顾言溪的脸却突然浮现在雨雾中。
他还是谢盛泽记忆里的模样,只是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委屈,轻声问:“盛泽,你不要我了吗?”
“你不爱我了……”
谢盛泽拼命地向他奔去,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,越是用力,反而离得越远。
他急得连声否认:“没有的,没有的!我爱你,从来没有不要你!”
顾言溪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,怨恨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眉眼,身影也在雨里飞速消散,嘴里念念有词,
“你不要我了……”,
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谢盛泽的心脏。
谢盛泽眼睁睁看着大雨漫过顾言溪的身体,看着他一点点消融在无边的雨夜里。
他发疯似的伸出手,想抓住那点仅存的温度,可指尖只穿过一片虚无,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顾言溪!顾言溪——”
“顾言溪……”
谢盛泽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喉咙里还卡着这句没喊完的话。
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,干裂的嘴唇被牙齿咬得生疼,全身的冷汗已经把里衣和被褥浸得湿透,黏腻地贴在身上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抬手抹了把脸,手上满是湿润的水珠,分不清是梦里的泪还是惊出的汗。
谢盛泽重重躺回床上,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成一团,像是这样就能抓住一点仅存的暖意。
他知道,自从遇见顾言溪,自己就很少梦到过从前的事。
在他为数不多的梦里,程星宇永远是温和的,带着浅浅的笑意,哪怕是带着伤心的模样,也从来没有过像今晚这样,淬满怨恨的眼神。
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愧疚、遗憾与无力,在这个雨夜的梦里,尽数翻涌上来,将他彻底淹没。
想着梦里顾言溪那幽怨的眼神,谢盛泽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他一遍遍问自己:明明知道真相,却死死瞒着,顾言溪会怨自己吗?
要不要把真相告诉他?
至少该让他知道,自己是谁,从哪里来,那些失去的记忆里藏着怎样的过往。
可念头刚起,就被更深的担忧压了下去。
他见过顾言溪的CT片,那片淤血压在中枢神经上,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。
万一真相太过残酷,刺激到他,让病情恶化……
万一呢?
他不敢赌!
这个念头像冰锥扎进心里,谢盛泽彻底没了睡意。
窗外的夜色沉得像墨,凶手的线索依旧渺茫,像石沉大海,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
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,盼着顾言溪能快点恢复记忆。
那些事,顾言溪自己一定记得,是谁下的手,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
因为要离开江市,谢盛泽最近推了不少手术。
空闲的时间越来越多,可每一分每一秒,都被这份悬而未决的焦虑填满。
眼瞅着春节一天天近了,谢盛泽计划着回一趟南苑小镇,去看看程伯父。
除夕前一天,谢盛泽开车驶进南苑小镇。
青石板路泥泞小路、门口的老槐树,还是记忆里的模样。
他先去阿文家里放下给邻里带的礼物,转身就往程家的方向走。
脚步越近,心跳越快。
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,程伯父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择菜,看见他,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阿泽?你怎么回来了?”
谢盛泽鼻子一酸,快步走过去,声音有些发紧:“伯父,我回来看看您。”
阳光落在程伯父的白发上,谢盛泽看着他,这八年不好过的何止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