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盛泽搬了个小矮凳,挨着程伯父择菜,指尖捏着菜根上的泥,随口问:“白姨……怎么样了?”
程建平的目光落在菜筐里,叹了口气: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谢盛泽其实早有心理准备,可这话落进耳朵里,那股难过的酸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,他只能低声喃着:“再等等……会好的。”
程建平抬眼看向他:“盛泽,星宇他最近过得怎么样?”
谢盛泽压下喉间的涩意,扯出一点温和的笑意:“挺好的,就是最近特别忙。”
程建平点点头,像是在宽慰自己似的:“忙点好,忙说明他在赚大钱。”
“嗯,他现在管着个大公司,手底下人特别多,是大老板了。”谢盛泽嘴脸上扬,看着程建平说。
程建平的嘴角牵起一点浅浅的笑,眼里满是欣慰: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小时候皮得没边,上房揭瓦、打架闯祸,我总盼着他长大有出息,现在是出息了,真的……”
话音没说完,程建平的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,他慌忙别过脸,用袖口飞快地蹭了蹭眼角。
“哎呀,你瞧我这记性,等着,我给你倒杯热水去。”
他刻意用轻快的语气岔开话头,起身时却带得凳子轻轻晃了晃。
谢盛泽应道:“好,麻烦叔了。”
程建平脚步匆匆地往屋里走,可谢盛泽分明看见,他的腿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追着程星宇半条街打的矫健模样,每一步都颤颤巍巍,像是被岁月压弯了腰,连抬脚都费着劲。
谢盛泽望着他的背影,心里的酸涩像潮水般涌上来。
他还记得很多年前,那个年轻的父亲,身姿挺拔,腿脚利落,追着调皮的儿子跑过整条巷子,嗓门亮堂地骂着:“小兔崽子,站住,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。”
那时候的程建平,浑身是劲,眼里有光,连生气都带着鲜活的气性。
可现在,眼前的老人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。
催人老的何止是岁月啊!
还有那悬在心头、不明生死的担忧;
还有那隔着千里、无处寄托的想念;
一点点磨掉了他的锐气,
熬白了他的头发,
拖慢了他的脚步。
程建平在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,才找到杯子,提起热水壶倒水时,手控制不住地抖。
滚烫的热水洒出来,溅在手上他都像是没察觉,只费力地端着杯子往外走。
谢盛泽看见他出来,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去。
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杯还带着温度、却洒了小半的水,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的手,心里又是一阵发闷。
他抬手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,侧过脸对程建平轻声说:“叔,天不早了,我该走了。”
程建平缓缓伸出手,顿在半空,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轻轻点了点头。
谢盛泽起身,目光飞快地扫过白姨的方向,随即悄无声息地绕到菜园子后头,踩着那堆蓬松的枯草往屋里望。
就见白姨正佝偻着身子,手里不知忙些什么,嘴里反反复复地絮叨着。
谢盛泽的鼻子猛地一酸,滚烫的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,他死死咬着牙,才把那股哽咽逼回去,硬生生将泪水憋回了眼底。
他总记得小时候的白姨,脸上永远盛着温柔的笑,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。
那好看是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的——
奶奶的手、村里所有妇人的手,都是黝黑粗糙、布满老茧的,可白姨不一样。
她皮肤雪白细腻,一双手又软又好看,总牵着他和程星宇的手,送他们上下学。
她会温温柔柔地叮嘱他们好好读书,会一笔一划地辅导他们写作业,哪怕程星宇再调皮捣蛋,她也从来不会动气。
她也会轻轻揉一揉谢盛泽的头发,要是谢盛泽作业做得好,便会笑着夸他真棒,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裹着糖纸的棒棒糖,塞到他手里当奖励。
程星宇见了,总会吵着闹着也要。
白姨便耐着性子跟他说:“这是认真完成作业的奖励哦。”
程星宇就会偷偷给谢盛泽使眼色,谢盛泽便悄悄把本子往他那边挪一点。
白姨看见了,也不戳破,只是轻轻别过脸,笑着嗔一句:“这孩子。阿泽,你别惯着他,让他自己做。”
可现在,她眼里再也没了当年的温柔与耐心。
只要看见谢盛泽,她就会像疯了一样大喊大叫,翻来覆去只喊着程星宇的名字,喊到声音嘶哑,喊到眼泪横流。
谢盛泽再也看不下去,猛地从草堆上跳下来,脚步沉重地走到程建平面前:“叔,我走了,你们……多保重。”
程建平抬眼望着他,眼底是化不开的沧桑与疲惫,只轻轻说了两个字:“去吧。”
谢盛泽从程伯父家出来,转身走到阿文的小卖部前。
阿文看见他,眼里瞬间漾开暖意:“阿泽,来了?”
谢盛泽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嗯”。
阿文二话不说关掉小卖部的卷闸门,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走,去我家,给你做好吃。”
谢盛泽没说话,任由阿文带着他,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。
微风吹过,带着村子里熟悉的烟火气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谢盛泽走后,程建平蹲在门槛上,一点点把他带来的东西往屋里搬。
他无意间瞥见墙根下落着个红色纸袋子,心猛地一揪——这莫不是阿泽急着赶路落下的?
他赶紧捡起来,看清袋上的字,他便明白这不是谢盛泽落下的东西。
他捏了捏那厚厚的一叠,打开一看,全是红彤彤的钞票。
程建平愣了愣,心里感慨这孩子在大城市消费高,却还想着给他们钱,他们现在吃喝都是自给自足,根本没有用钱的地方。
程建平赶紧跑出去,谢盛泽的车早就没了影。
他捏着手里的东西,慢慢回了屋。
拿起手机,点开谢盛泽的对话框,界面还停留在昨天的语音通话。
如果往上翻的话,大多都是语音通话,还有程星宇的照片。
顿了顿,程建平不知道该说什么,默默地退出界面,放下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