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,身后却没了动静。
他这才觉出不对,转过头,就撞进了谢盛泽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神里。
程星宇吓得立刻丢开鼠标站起身,旁边的人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样子,笑着打趣:“程星宇,这谁啊?”
程星宇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舍友连忙替他打圆场:“他发小。”
旁边那人笑得更促狭了:“原来是发小啊,看你那紧张的样子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老婆呢?”
程星宇怕他再说出什么更过火的话,赶紧拉着谢盛泽往网吧外跑。
刚出门口,谢盛泽就猛地甩开他的手:“我说呢,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,原来你忙的就是这个?”
程星宇自知理亏,声音放得很低:“就……随便玩玩。”
谢盛泽嗤笑一声:“随便玩玩?玩一整夜?”
程星宇看着他沉下来的脸色,忽然想起初中时被他盯着学习的日子,心里发怵,乖乖讨饶:“我以后不玩了。”
谢盛泽没接话,只扫了眼时间,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,程星宇只好乖乖跟上。
回到宿舍,因为有其他舍友在,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,却就此陷入了冷战。
任凭程星宇怎么哄,谢盛泽都不肯理他。
之后程星宇也学乖了,老老实实跟着谢盛泽学习,舍友再叫他出去,他也一概不去了。
暮色漫过教学楼窗框,窗外香樟墨绿的枝叶浸在湿冷的寒气里,沾着整日落不完的细碎冷雨。
天边没有明艳落日,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橘灰晕染,远山隐在薄雾里看不真切。
程星宇手肘抵着桌沿,漫无目的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冬景,目光放空。
就在这时,谢盛泽清淡的嗓音猝然打破沉寂:“有想过考出去吗?”
程星宇缓缓回神,茫然地轻轻摇了摇头,从前他从没有认真思虑过未来的去向。
“那从现在开始,好好想一想。”谢盛泽顿了顿,伸手轻轻抓住程星宇摊在桌面上的手,将两人的掌心贴合在一起,“摸一摸,看到我们手心里的茧子了吗?”
“程星宇,这地方我们待了十几年,春天插秧,夏天除草,秋天收稻……我不是说种地不好,可我们的手,难道就该一辈子只拿着锄头和镰刀吗?”
粗糙的茧面相互摩挲,程星宇骤然怔住,眼底满是茫然不解,一时揣摩不透他突如其来的用意。
谢盛泽侧过头,昏黄落日落在他眼睫上,目光认真又执拗,一字一顿道:“程星宇,高考是我们唯一能不靠老天、不靠运气,只靠自己就能走出去的路。我们一起考出去吧?”
程星宇怔怔地点下头,眼底还蒙着懵懂,谢盛泽放缓语气:“你天生脑子灵光,拥有旁人求不来的学习天赋,不该被贪玩和眼前的安逸埋没。”
“我逼着你读书,从不是非要你功成名就、万众瞩目。人生如水向低处淌,可人总要向着高处走。我们眼下伏案熬过的每一个日夜,刷过的每一张试卷,都在悄悄为以后铺路。”
他指尖微微收紧,牢牢裹住程星宇微凉的手:“现在多拼一分,往后人生就多一分选择权。以后不必被生计绊住脚步,我们能凭着自己的本事,去见识从前不曾见过的天地。”
程星宇安安静静坐着,视线凝在谢盛泽开合的唇瓣上,一字一句把这番话悉数收进心底。
窗外暮色彻底沉落,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,可掌心相贴的温度源源不断漫上来。
那天谢盛泽说了很多程星宇从未听过的话,在昏黄的教室里一股脑涌了出来。
说这些话的时候,少年眼里的光芒亮得惊人,像把一整片星空都揉进了眼底,亮得能照进程星宇迷茫的心里。
程星宇这才明白,谢盛泽从来不是什么都不懂,他只是不擅长把情绪挂在嘴边;
他也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冷性子——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,谢盛泽就是这样。
从小没有父母陪伴的他,早早就逼着自己褪去稚气,小小年纪就活成了沉稳的大人模样,把所有的软和难都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那晚之后,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某种默契,谁都没有再提起那番话,却都在悄悄朝着同一个方向走。
程星宇依旧会在体育课上疯跑一阵,其余的时间,他都安安静静地跟着谢盛泽泡在题海里,笔尖划过草稿纸的声响,成了他们最默契的节奏。
和谢盛泽相处得越久,程星宇越心惊于他近乎苛刻的节俭。
早餐只啃一个馒头,就着食堂免费的稀粥果腹;午饭草草对付,晚饭也只挑最便宜的素菜。
程星宇自己餐盘打满都常饿得发慌,更何况本就食量不小的谢盛泽。
他想帮谢盛泽打饭,却被对方婉拒。程星宇无奈,只能每次多打些饭菜,借口自己吃不完,让谢盛泽帮忙分担。
转眼寒假至,期末两人考的都不错,冬日里家里没什么活计,谢盛泽为了省路费,找了份管吃住的兼职。
可学校寒假不开放宿舍。
程星宇揣着公交卡,转了两趟车去了父亲做工的工地。
“放学了?这儿不安全,快回去。”程建平见他来,连忙摆手。
程星宇站在原地,犹豫了许久,才支支吾吾开口:“爸,我想试试。”
程建平脸色骤变:“胡闹!快回去陪你妈,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!”
程星宇却站着没动,眼神里是不容动摇的坚持。
程建平拗不过他,只好松口,让他试试,说不行就立刻回家。
那个寒假,程星宇咬着牙撑了下来:
白天在工地里忙活,晚上就着工地临时的灯光刷题学习。
自从上次和谢盛泽那次“谈心”后,谢盛泽便没再和他说过太多话。
他们之间有种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,很多事不必说破。
程星宇清楚,谢盛泽能苦自己,却绝不会接受他直接买的东西;
他也明白父亲程建平常年做工的辛苦。
可若是自己亲手赚的钱,一切就都不一样了。